我走到老裁缝店门口。
门没锁。
推门进去,里头黑漆漆的。
“赵叔?”
没人应。
我往里走,闻到一股樟木味。
缝纫机上搁着一件半成品的旗袍。
月白色的。
跟我爷爷照相里那女人穿的一模一样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
布料凉丝丝的。
“别碰。”
我吓了一跳。
回头,老裁缝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根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我来送信。”
“第三封?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进来,把烟掐了。
“陈秀兰的信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
我掏出信封。
收件人写的是——赵德柱。
老裁缝愣住了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对。”
他接过信,没拆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爷爷写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想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以为他恨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把信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条。
他看完,手有点抖。
“写的什么?”我问。
他把纸条递给我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那件旗袍,是我做的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裁缝坐下来。
“你爷爷这辈子,只做过两件衣服。”
“一件是给苏婉清的中山装。”
“另一件……是这件旗袍。”
“但旗袍不是给苏婉清的。”
“那是给谁的?”
他看着我。
“给你妈的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我妈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爷爷做好旗袍那天,你妈刚出生。”
“他本来想送过去。”
“但没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旗袍上绣了一行字。”
他指了指旗袍领口。
我凑近看。
线脚细密,绣着几个小字:
“给小槐的妈妈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我妈是谁。”
“知道我是谁。”
老裁缝点头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只是不敢说。”
我拿着旗袍,手抖得厉害。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信?”
“给周明远的。”
“他说他寄了明信片。”
“但我怀疑他没寄。”
老裁缝看着我。
“你怀疑得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十二张明信片,是我帮他写的。”
“收件人地址,全是江城路48号。”
“你妈的老家。”
“你爷爷让他寄,他没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喜欢你爷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周明远喜欢你爷爷。”
“他知道你爷爷等的是苏婉清。”
“但他还是没寄。”
“他想让你爷爷等。”
“等到死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妈的。”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你们这群人。”
“全在说谎。”
老裁缝没说话。
我拿着旗袍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那件旗袍,我拿走了。”
“给我妈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也该给她了。”
我推开门。
街上风很大。
旗袍在手里,轻得像一片云。
但我拿着,重得像一座山。
我掏出手机。
给我妈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。
没人接。
我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接。
我忽然想起来。
我妈今天去扫墓了。
去的是——
江城路的公墓。
我愣在原地。
风把旗袍吹起来。
领口那行字,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“给小槐的妈妈。”
我忽然想哭。
又哭不出来。
我站在槐树街上。
一个人。
手里拿着旗袍。
兜里揣着铜钥匙。
信箱里还有九封信。
但我觉得。
有些东西。
已经送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