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就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的,是隔壁的吵架声。
女人在喊:“你他妈就知道钱钱钱,儿子今天开家长会你不知道?”
男人回了一句:“我知道,但我请假扣全勤。”
我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条裂缝上个月还没有,现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灯座旁边。
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
一条是公司的,说这个月绩效又下调了。一条是我妈的,说今天转院,让我别去了。还有一条是妻子的,只有四个字:“我到了医院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医院是哪个医院。
我爸住院的那个。
她去了。
我赶紧爬起来,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。出租屋到市医院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,我一路都在想,她为什么要去?我们都要离婚了,她还去干嘛?
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我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长椅上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色大衣,头发扎起来了,看起来瘦了很多。
我走过去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就那样站着,站在她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爸刚睡着,你别吵醒他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又说:“孩子在我妈那儿,今天没发烧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然后又是一阵沉默。
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,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。我看着她,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。她以前从来不化妆,现在也没化,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了。
“你……你瘦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接话,低下头看手机。
我坐到了她旁边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离婚协议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她打断我,“爸刚稳定下来,我不想他听见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其实我本来想说,离婚协议可以先不签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把那袋水果塞到我手里:“你进去吧,我先走了。”
“你不进去看看?”我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他醒了一会儿,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也没回头。
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着那袋水果,看着她消失在电梯口。
然后我推开病房的门,看见我爸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。
我妈坐在旁边,看见我进来,叹了口气:“你媳妇来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挺好的。”我妈说,“你别老跟人家闹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爸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了。
我在病房里待了三个小时,中间我妈出去买饭,我给我爸倒了杯水。他喝了一口,说:“你们的事,我不管。但孩子还小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。
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阴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见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,年轻的情侣们手牵手,笑着闹着。
我掏出手机,给妻子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我去接孩子,你好好上班。”
她过了很久才回:“你逗我呢?你什么时候管过孩子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突然想笑。
是啊,我什么时候管过孩子。
我回了一句:“卧槽,这次真的管。”
她没再回。
我收起手机,往公交站走。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,我买了点排骨和玉米,打算晚上炖汤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隔壁很安静,没有吵架声,也没有笑声。
我把排骨洗干净,放进锅里,打开火。
手机又亮了。
是妻子发来的:“明天几点?”
我说:“九点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我看着那口锅,看着里面的排骨在沸水里翻滚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好像还没断。
月光又照进来了,照在锅沿上,照在我手上。
我关火,盛了一碗汤,端到窗台上喝。
汤很烫,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真有你的,这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