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差十分我就到了。
她住的娘家在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我站在楼下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烟灰掉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门开了,她抱着孩子下来。孩子看见我,愣了两秒,然后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哼。
我伸手去接,她犹豫了一下,把孩子递过来。孩子胖了,抱在手里沉甸甸的。我闻到奶粉味,还有她身上的洗衣粉味——跟以前一样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接话。
“妈的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她突然骂了一句。
我愣住了。她以前从来不说脏话。
“你让我说什么?”我说,“说我想你?还是说我后悔了?”
“你后悔个屁。”她眼圈红了,“你爸住院你都不告诉我,还是我妈买菜碰见你妈才知道的。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多余?”
孩子被吓到了,开始哭。我抱着他,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。
“不是……”我说,“我就是觉得,咱们都这样了,没必要再麻烦你。”
“麻烦?”她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你他妈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孩子哭得更凶了。她一把把孩子抢过去,转身就走。走到楼道口,又回头说:“明天我带他去打疫苗,你有空就来,没空拉倒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六楼的窗户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中午了。我把昨晚剩的排骨汤热了热,喝了一口,有点酸了。
妈的,这日子。
手机响了,是公司群消息。组长问下午能不能去加个班,有个报表要赶。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放下手机,我看见窗台上那件白衬衫还挂着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领口的黄渍好像洗掉了点,又好像没有。
我伸手摸了摸,是凉的。
月光照不进来。现在是白天。
下午去公司,办公室里只有组长一个人。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扔过来一沓资料:“把这些数据录进去,下班前弄完。”
我坐在电脑前,开始敲键盘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孩子不哭了。他说想爸爸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停在键盘上,半天没动。
组长走过来,敲了敲我的桌子:“发什么呆?赶紧干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但手指头就是按不下去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我一个都看不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