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我开着车往省城走。
老顾坐副驾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你行不行？”我问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开慢点就行。”
我没吭声，车速降了点。
茶楼在城东，导航说还要四十分钟。
手机响了，李响发消息：“到了没？我爸已经到了。”
我回：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“好，不急。”
不急？我真服了，他倒是不急。
我看了眼老顾，他闭着眼，呼吸很轻。
“老顾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李建国到底想干嘛？”
老顾睁开眼，没说话。
“他要是想认我，早干嘛去了？”我说，“现在跳出来，不是找事吗？”
“也许……”老顾咳了两声，“也许他是真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？”我冷笑，“后悔有用吗？”
老顾没接话。
车里安静下来。
过了会儿，老顾说：“你妈当年去找他，他连门都没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欠你妈一条命。”
“不是欠我？”
老顾摇头。“也欠。”
我踩了脚油门，车窜了出去。
到了茶楼，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奔驰。
我熄火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老顾说。
我推开车门，风刮过来，有点凉。
茶楼二楼，包厢门虚掩着。
李响站在门口，看见我，点点头。
“顾先生。”他说，“我爸在里面。”
我推门进去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。
李建国。
比照片上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穿着深色夹克，手里端着茶杯。
看见我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顾城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点哑。
我没说话，站在门口。
老顾跟进来，李建国看见他，表情变了。
“老顾……”
“别叫我。”老顾说，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，坐回去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我拉椅子坐下，老顾坐我旁边。
李响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“你……”李建国看着我，“长得像你妈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我说。
他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，推过来。
照片上是个女人，抱着个婴儿。
我妈。
我手有点抖。
“这是你出生那天，我偷偷拍的。”李建国说，“你妈不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我？”
“见过。”他说，“你出生那天，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走？”
李建国没说话，低头看茶杯。
“你妈不让我认你。”他说，“她说她不想让孩子知道，有个不负责任的爹。”
“那你现在又来找我？”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李建国说，“肝癌，晚期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顾也愣住了。
“跟你一样？”我看着老顾。
李建国苦笑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所以你们俩都得了癌症，都来找我？”我说，“我真服了，这是什么剧本？”
“不是剧本。”李建国说，“我本来不想打扰你，但李响查到了你，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妈的事，我应该给你个交代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，那辆奔驰还停着。
“交代？”我说，“你要给我什么交代？”
“你妈当年来找我，我没见她。”李建国说，“我那时候刚结婚，老婆怀孕，我不想……”
“不想惹麻烦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你现在想干嘛？”我转过身，“认我？还是想让我原谅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建国说，“我就是想见见你。”
老顾突然开口：“你见他了，然后呢？”
李建国看着老顾，眼神复杂。
“然后……”他说，“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？”我笑了，“你欠我妈一句对不起，不是欠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国说，“但你妈不在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找我？”
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我想让你知道，我后悔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手机响了，是张姐发消息：“今晚还出车吗？”
我没回。
“顾城。”老顾喊我。
“嗯？”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我看了眼李建国，他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像。
“李响。”我喊。
李响推门进来。
“你爸的事，你早知道了？”
“去年知道的。”他说，“他查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找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李响看了眼李建国，“他总念叨你，说对不起你妈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顾城。”李建国喊。
我停住。
“你妈当年来找我，我其实开了门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没让她进来，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老婆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我后悔了，去找她，她已经搬家了。”
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找过她？”
“找过。”他说，“找了三年，没找到。”
老顾突然说：“她搬了三次家，就是为了躲你。”
李建国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认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老顾说。
我跟着他下楼，李响跟出来。
“顾城。”他喊。
我回头。
“我爸说，他想把公司股份分你一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我不缺钱。”
李响没说话。
我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
后视镜里，李建国站在二楼窗口，看着这边。
老顾说：“他比你想象中可怜。”
“可怜？”我说，“他活该。”
老顾没接话。
我踩油门，车开出去。
开出两条街，我靠边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顾问。
我没说话，点了根烟。
“不是吧，”我说，“两个爹，两个癌症，我真服了。”
老顾笑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你妈要是还在，肯定骂你。”
我掐了烟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，“回家。”
车重新上路。
手机又响了，是李响发消息：“我爸说，他想明天请你吃饭。”
我没回。
老顾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我说。
老顾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，我说：“再说吧。”
老顾点点头。
车窗外，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