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仨站在那。
信纸在我手里,发烫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张姐突然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
是那种,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笑。
“他在哪?”王建国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信是今天塞的。”
“这栋楼?”
“嗯。”
王建国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?”张姐喊。
“找人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拦住他,“你找他干嘛?”
“揍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王建国愣住。
对,然后呢?
建军欠的债,张芳跳的江,十年的寻找。
揍一顿,能解决什么?
张姐走到门口。
“别找了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王建国吼,“他害死了张芳!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姐声音很轻,“但找到他,张芳回不来。”
“那就算了?”
“算了。”
王建国一拳砸在墙上。
妈的,这墙都凹进去一块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看着我,“你也觉得算了?”
“不是算了。”我说,“是找到他,然后呢?送派出所?他欠的不是法律债,是人情债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自己回来。”
“怎么回来?”
我看向张姐。
“你穿红衣,不就是等他回来吗?”
张姐点头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现在的问题是,他敢不敢出来。”
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像有人刻意放轻脚步。
我们仨同时看向门口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不是吧。
我走到门口,探头。
走廊空荡荡。
但尽头拐角处,有个烟头的光。
一明一灭。
“在那。”我说。
王建国冲出去。
我也跟上去。
张姐在后面喊:“别打他!”
拐角处没人。
只有地上一个烟头。
红塔山。
王建国捡起来。
“他抽这个。”他说,“建军以前就抽这个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这。”我说。
“他知道我们在等他。”
张姐走过来,看着烟头。
“建军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但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响。
像是有人敲了一下。
我们抬头。
通风口盖板松了。
“他在上面。”王建国说。
“爬上去。”
“怎么爬?”
张姐指了指旁边的梯子。
“那是检修用的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王建国二话不说,爬上梯子。
我跟着。
张姐在下面看着。
通风管道里很暗。
王建国打开手机手电。
光照过去。
管道尽头蹲着一个人。
瘦。
黑。
穿着一件旧工装。
“建军。”王建国说。
那人没动。
“你他妈给我出来!”
那人慢慢抬起头。
手电光下,我看见一张脸。
和张姐照片里一样。
但老了十年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
声音沙哑。
“对不起。”
王建国愣在那。
手电光在抖。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他吼,“张芳死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建军说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干嘛?”
“赎罪。”
“怎么赎?”
建军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递过来。
王建国接过去。
手电照上去。
是一张房产证。
“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。”建军说,“钱给张姐。”
“不够。”王建国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建军说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回来就能还清?”
“不能。”建军说,“但我可以还一辈子。”
王建国没说话。
我站在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通风管道里很安静。
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然后,楼下传来张姐的声音。
“建军。”
“你下来。”
建军愣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爬下来。
张姐站在梯子下。
穿着红衣。
建军站在她面前。
“姐。”他说。
张姐没说话。
抬手。
一巴掌。
很响。
建军没躲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妹妹打的。”张姐说。
建军点头。
“还有一巴掌,是替我打的。”
又是一巴掌。
建军嘴角流血。
“现在。”张姐说,“你欠我的,慢慢还。”
“好。”建军说。
张姐转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建军跟上去。
王建国站在那,看着我。
“就这样?”他说。
“不然呢?”我说。
他想了想。
“也对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苦笑。
“我找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结果他就在这栋楼里。”
“他一直在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信是今天送的。”
“他今天才回来?”
“也许吧。”
我看着张姐和建军的背影。
红衣在走廊里很显眼。
像一团火。
“走吧。”王建国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办公室。”他说,“我今晚值班。”
“你不跟过去?”
“不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事,让他们自己解决。”
我点点头。
回到办公室。
老周还在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找到建军了。”我说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张姐带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他倒了杯茶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。
“好事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欠的债,总要还的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慢慢还。”老周说,“用一辈子还。”
我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“你今晚不走了?”老周问。
“不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我说,“看看他们怎么还。”
老周笑了。
“年轻人。”他说,“你开始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?”
“懂生活。”
我没接话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妈。”
“又加班?”
“嗯。”
“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看着窗外。
天边有一线光。
新的一天。
新的债。
新的还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