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看着顾长生。
“欢迎回来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“你逗我呢。”
顾长生没说话。
灯笼的光晃了一下。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还在发光。但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。是暖的。像灯笼的光。
“我现在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是阴阳街。”顾长生说。“你也是沈渡。你也是苏棠。你也是我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的前妻。”她笑了。“百年前你娶我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,我就站在你面前。一直站到你想起来。”
沈渡沉默。
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翻涌。他看见自己穿着红嫁衣站在镇魂井边。看见自己把魂魄拆成三份。看见自己倒在血泊里。
全是真的。
“我真有你的。”他说。“把自己拆成三份。你就不怕拼不回去?”
“怕。”顾长生说。“但没办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场大战。”她说。“你输了。你不想死。你也不想让怨念跑出去害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你把怨念锁在街里。把钥匙藏在苏棠身上。把记忆留给我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渡问。
“我?”她笑了。“我等你。”
沈渡感觉胸口一疼。
不是那种被捅的疼。是那种说不清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
他低头。
胸口在发光。
光里有个东西。
是那颗珠子。
但珠子碎了。
碎成很多小块。
每一块都刻着字。
他凑近看。
第一块写着:沈渡。
第二块写着:苏棠。
第三块写着:顾长生。
第四块是空白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顾长生说。“百年前你写在珠子上的。你说万一哪天拼不回去,就靠这个认自己。”
沈渡伸手摸那块空白的。
手指刚碰到。
那块碎片突然亮了。
上面慢慢浮现一行字。
“我是阴阳街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“我真的是街?”
“你是。”顾长生说。“你不是人。你也不是鬼。你是那条街本身。”
她走过来。
伸手摸他的脸。
手是凉的。
“百年前你把自己拆成三份。一份是巡夜人。一份是怨念。一份是钥匙。”她说。“现在三份合一了。你完整了。”
“那我还能做人吗?”沈渡问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。“但你比人厉害。”
“厉害在哪?”
“你能让阴阳街重现。”她说。“你能让那些怨念安息。你能让死去的人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也得承受那条街的一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。”她说。“你会感受到街上每一个鬼的痛。每一个怨念的恨。每一个死者的不甘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那我能撑住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“你撑了一百年了。”
她转身。
指了指远处。
“那边还有一盏灯没亮。”她说。“你点亮它。整条街就完整了。”
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
远处确实有盏灯笼。
黑的。
没亮。
“那盏灯是谁的?”他问。
“你的。”顾长生说。“百年前你灭的。你说等你回来再点。”
“现在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往那盏灯走。
走了三步。
突然有人从背后拉住他。
他回头。
是苏棠。
但苏棠的样子变了。
她穿着红嫁衣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渡问。
“因为那盏灯灭了。”她说。“点亮它。你就真的成了阴阳街。”
“我已经是了。”
“不。”她说。“你现在还有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可以不点。”她说。“你可以继续当人。”
“怎么当?”
“我把我的命给你。”她说。“我替你当阴阳街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苏棠说。“百年前你替我死过一次。现在我替你活一次。扯平了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别闹。”沈渡说。“你已经替我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那次不算。”她说。“那次是假的。”
“这次呢?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她伸手。
手里有颗珠子。
刻着轮回两个字。
“吞下去。”她说。“然后你就能变回人。”
沈渡看着那颗珠子。
又看看远处的灯笼。
又看看顾长生。
顾长生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选哪个?”苏棠问。
沈渡没回答。
他伸手。
接过珠子。
然后。
他捏碎了它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他说。
苏棠愣住。
“什么第三条路?”
“我是阴阳街。”沈渡说。“但我也是人。我是沈渡。我是苏棠。我是顾长生。我是所有死在这条街上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需要选。”他说。“我全都要。”
他转身。
往那盏灯走。
走了十步。
灯笼突然自己亮了。
光很暖。
照在他脸上。
他感觉身体在变轻。
然后他看见。
整条阴阳街都亮了。
每一盏灯。
每一扇门。
每一个窗口。
全亮了。
街上站着很多人。
不对。
很多鬼。
他们看着他。
笑了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们说。
沈渡站在街中央。
看着这一切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顾长生呢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回头。
顾长生不见了。
苏棠也不见了。
只有那盏灯笼还在亮。
灯笼上写着四个字。
“我是阴阳街。”
沈渡伸手摸那行字。
手指刚碰到。
灯笼突然灭了。
四周一片漆黑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从背后传来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转身。
看见一个人。
穿着红嫁衣。
但不是顾长生。
也不是苏棠。
是另一个他。
“你是……”沈渡问。
“我是第一百零八个你。”那人说。“也是最后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