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进屋。
灯亮着。
黄黄的。
旧旧的。
跟茶馆那盏一模一样。
老张头坐在椅子上。
他孙子站在旁边。
“阿诚,坐。”
我坐下。
“这灯,真是我爸挂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九二年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挂这?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他孙子递给我一杯茶。
热茶。
我喝了一口。
“你爸说,河坝上得有个亮。”
老张头声音有点哑。
“他说,晚上有人找家,得看得见灯。”
“找家?”
“对。”
“找谁的家?”
老张头看着我。
“你爸的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的?”
“他说的。”
“他说,他要是哪天回不来,就让我在这等他。”
“等他?”
“等他回家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。
“你逗我呢?”
老张头摇头。
“没逗你。”
“我爸九二年就知道自己会死?”
“不是知道。”
“是怕。”
“他怕自己回不来。”
“怕回不来?”
“对。”
“他怕自己死在河坝上。”
“就像小军那样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老张头没动。
“你爸说,他要是死了,就让我把灯挂在这。”
“他说,河坝上的人,死了也得有盏灯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告诉过你。”
“不,你没全说。”
“你说他是被小军推倒的。”
“你说他是为了救小军。”
“但你没说,他为什么会在那。”
老张头低下头。
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?”
“对。”
“等你干什么?”
“等我回家。”
“他那天晚上,一直在河坝上等我。”
“他怕我出事。”
“他怕我像小军一样。”
“他怕我死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你们一个个的,都瞒着我。”
“我爸瞒着我。”
“你瞒着我。”
“老周头瞒着我。”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老张头抬起头。
“阿诚,你爸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他怕你恨他。”
“恨他?”
“恨他什么?”
“恨他救了不该救的人。”
“恨他为了一个外人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恨他……”
“恨他什么?”
“恨他……”
“恨他……”
“恨他是我爸?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我坐下来。
“离谱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
“你们这群人。”
“一个个的,都他妈有病。”
老张头看着我。
“阿诚,你恨我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恨。”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你让我爸等了那么久。”
“恨你让我爸死在那。”
“恨你……”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你……”
“恨你是我爸的朋友。”
老张头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对。”
“我是你爸的朋友。”
“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但他死了。”
“我活着。”
“我欠他的。”
“欠他一辈子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灯我收了。”
“家我住了。”
“明天茶馆拆了。”
“我就住这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老张头看着我。
“阿诚……”
“走。”
他站起来。
他孙子扶着他。
走到门口。
他回头。
“阿诚。”
“那盏灯。”
“你爸说,灯亮了,就是家。”
“灯灭了,就是人走了。”
“你爸说,他要是死了,灯就灭了。”
“但你来了。”
“灯又亮了。”
“阿诚,你爸没死。”
“他在你心里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滚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我站在屋里。
灯亮着。
我抬起头。
灯罩上刻着一行字。
“阿诚,爸在这。”
我哭了。
哭得像个傻逼。
灯还亮着。
明天茶馆拆了。
但我有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