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开骨灰罐。
手在抖。
罐子里头,除了骨灰,还有东西。
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泛黄了。
我拿出来。
信封上写着:阿诚亲启。
是我爸的字。
我认得。
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我爸和老张头,站在河坝上。
两个人勾肩搭背,笑得跟傻逼似的。
背面有字。
“阿诚,这张照片,你爸我藏了二十年。”
“老张头说,他欠我一顿酒。”
“其实是我欠他的。”
“那年河坝上,要不是他拉我一把,我早死了。”
“他儿子死了,他怪我。”
“我也怪自己。”
“但我没怪过他。”
“阿诚,你别恨他。”
“他这辈子,过得比我苦。”
我翻到背面。
还有一行字。
“阿诚,灯亮着,家就在。”
我蹲在地上。
哭不出来。
老张头孙子走过来。
“叔,我爷爷说,这封信他早就想给你。”
“但他不敢。”
“他怕你恨他。”
“更怕你不恨他。”
我看着照片。
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我爸藏了二十年。”
“老张头也藏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们都藏。”
“就我一个人傻。”
老张头孙子看着我。
“叔,我爷爷说,今晚他来。”
“他来还酒。”
“还那顿欠了二十年的酒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照片放回骨灰罐。
盖上盖子。
“行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“我等他。”
茶馆灯还亮着。
拆迁队明天来。
但我爸在这。
老张头也来。
这酒,我等了二十年。
也该喝了。
晚上七点。
老张头来了。
他孙子扶着。
手里拎着一瓶酒。
老白干。
我坐在茶馆里。
灯亮着。
他走进来。
看着我。
“阿诚。”
“我来还酒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
倒了两杯。
一杯推给我。
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这酒,欠了你爸二十年。”
“今天还了。”
我端起杯。
“喝。”
我们碰杯。
酒辣。
辣得眼泪掉下来。
老张头也哭了。
“阿诚,你爸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儿子死了,他陪我。”
“我走了,他等我。”
“我回来,他死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,欠他的。”
“还不清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喝酒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。
“阿诚,你爸的骨灰,我藏了三年。”
“不是不想给你。”
“是怕你恨我。”
“现在给你了。”
“你恨我也行。”
“不恨也行。”
“我都认。”
我端起杯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“我爸都不恨你。”
“我恨什么。”
“喝酒。”
我们喝到半夜。
茶馆灯一直亮着。
老张头醉了。
他孙子扶他走。
走到门口。
他回头。
“阿诚。”
“那盏灯,你爸说,灯亮了,就是家。”
“灯灭了,就是人走了。”
“你爸说,他要是死了,灯就灭了。”
“但你来了。”
“灯又亮了。”
“阿诚,你爸没死。”
“他在你心里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滚。”
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我站在屋里。
灯亮着。
我抬起头。
灯罩上刻着一行字。
“阿诚,爸在这。”
我哭了。
哭得像个傻逼。
灯还亮着。
明天茶馆拆了。
但我有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