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骨灰罐子,站河坝上。
风停了。阳光照得河面晃眼。
远处那个人影还在。一动不动。
走近了。是个纸人。穿老张头衣服。手里攥着张照片。
我拿起来。是我爸。年轻时候的。站在茶馆门口。灯亮着。
“不是吧。”我嘟囔一句。
老周头蹲下去看半天。“老张头这老小子,真会玩。”
我哭了。眼泪砸在照片上。
年轻人掏出手机。“我爷爷说,如果阿诚哭了,就放这个。”
他点开。是老张头的声音。
“阿诚。别哭。老子在河坝等你爸。茶馆没了。但灯。还亮着。”
我抬头。河坝上真有盏灯。亮着。
“搞毛啊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老周头站起来。“走吧。送他们一程。”
我抱着骨灰罐。往灯的方向走。
纸人还在那。风吹得它晃。像招手。
我突然想起来。“你爷爷人呢?”
年轻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说他会来。”
“我真服了。这老头。”
老周头拍拍我。“别急。他肯定在。”
到灯底下。是个老式马灯。玻璃罩擦得锃亮。旁边放瓶酒。两个碗。
我蹲下。打开骨灰罐。
手抖得厉害。
老周头按住我。“等等。先倒酒。”
我倒了两碗。一碗放对面。一碗端起来。
“爸。老张叔。我敬你们。”
洒了一半在河坝上。
然后我把骨灰撒进河里。
风又起了。骨灰飘散。混进阳光里。
年轻人突然说。“我爷爷来了。”
我回头。老张头站在远处。瘦得不成样子。拄着拐杖。
他慢慢走过来。到我面前。
“阿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茶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灯呢?”
“在这。”我指了指马灯。
他笑了。笑得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端起另一碗酒。喝了一口。
“你爸。”
“他在里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张头看着我。“我欠他。”
“还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还完。”他摇头。“茶馆没了。但灯还亮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
是个铁盒子。
“你爸的。”
我接过来。打开。
里头是封信。字迹是我爸的。
“阿诚:看到这信。老子应该已经没了。别哭。茶馆的事。别怪老张。他儿子。是我没救回来。那天河坝上。小军推我。我没站稳。摔下去。肋骨断了。老张背我去的医院。路上一直说。兄弟撑住。我撑住了。但他儿子没撑住。酒里骨灰。是小军的。老张的骨灰。在我这儿。茶馆拆了。就把我俩的骨灰。撒一起。灯。别灭。”
我手抖得拿不住信。
老张头蹲下。“你爸。”
“他傻。”
“我也傻。”
“但值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儿子呢?”
“在河里。”
“跟我爸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头走过来。“老张。你瞒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瞒不住了。”老张头站起来。“茶馆都没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阿诚。你爸的骨灰。我藏了三年。就是想等你拆了茶馆。再给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看着茶馆。”
“灯亮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回茶馆。”
“茶馆没了。”老周头说。
“灯还在。”我指了指马灯。
老张头笑了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