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到河坝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风很大,吹得河面皱巴巴的。
老张头坐在坝上,身边放着一个罐子。
我爸的骨灰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他妈干嘛呢?”我喘着气。“不是说好了今晚在茶馆见吗?”
他没说话。
我看着那个罐子,心里堵得慌。
“我看了我爸的遗书。”我说。“小军想杀的是你,不是他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他说。“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爸替我挡了。”他说。“他死的时候,我在医院。他抓着我的手说,别告诉阿诚。他说,让阿诚以为我是救他死的,别让阿诚知道我是替别人死的。”
风呼呼地吹。
“我答应了他。”老张头说。“但后来我想,你该知道真相。所以我把遗书留给你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河坝干嘛?”我问。
“撒骨灰。”他说。“你爸的骨灰。他说过,他死后想撒在河坝上。他说这里能看到整个镇子。”
我看着那个罐子。
“那你撒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“等你来。”
他把罐子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
“你撒吧。”他说。“你爸等这一天等了十年。”
我打开罐子。
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
风一吹,飘起来一点。
我撒了一把。
骨灰飘在河面上,顺着水流走了。
“我爸说,灯灭了就回家。”我说。“现在灯还没灭。”
老张头看着我。
“茶馆明天拆。”他说。“灯今晚灭。”
“那你还回去吗?”我问。
“回。”他说。“还欠你爸一顿酒。”
我撒完骨灰,罐子空了。
天彻底黑了。
河坝上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老张头说。“回茶馆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到了茶馆门口,灯还亮着。
老张头推开门,走进去。
我跟着进去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倒了两杯。
“一杯给你爸。”他说。“一杯给我。”
他把一杯酒倒在地上。
然后端起另一杯,一饮而尽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“酒还了。”
我看着地上的酒。
“那我爸呢?”我问。
“他走了。”老张头说。“骨灰撒了,酒还了,他该走了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。
灯在头顶晃。
“明天拆了,你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回老家。”他说。“种地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他说。“这里没什么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我呢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他说。“你还有茶馆的灯。”
“灯明天就灭了。”我说。
“灭了可以再点。”他说。“换个地方点。”
我没说话。
老张头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“别送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爸没白死。”他说。“他救了我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灯还在亮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的空酒杯。
手机响了。
是老张头的孙子。
“阿诚,我爷爷回去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我说。“刚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“对了,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,发现了一封信。是写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上面写着:阿诚亲启。落款是你爸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“我明天给你送过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灯。
火苗还在跳。
但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