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晚上没睡。
灯亮着。
我盯着那盏灯,火苗跳得厉害。
妈的,这灯也跟我一样,不安生。
天刚亮,手机就响了。
老张头的孙子。
“阿诚,我在茶馆门口。”他说。
我开门。
他站在门外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信封发黄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写着:阿诚亲启。落款是我爸的名字。
“哪找到的?”我问。
“爷爷床底下。”他说。“一个铁盒子,锁着的。我砸开了。”
我接过信。
手有点抖。
“你看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。”他说。“你的信,我不看。”
我撕开信封。
纸很薄,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。
阿诚:
你要是看到这封信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有些事,我瞒了你很久。
老张头的儿子小军,不是自杀的。
是我推的他。
我愣住了。
手抖得厉害。
信掉在地上。
老张头的孙子捡起来,递给我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没说话。
接着看。
那天在河坝上,小军喝多了。他说他要跳河。
我拦他。
他打我。
我推了他一把。
他掉下去了。
河坝不高,水也不深。但他磕到了石头。
脑袋上。
他死了。
我慌了。
我跑了。
后来老张头找到我。
我没敢说。
他说他儿子是自杀的。
我没吭声。
我欠他的。
一辈子。
我放下信。
离谱。
真他妈离谱。
“怎么了?”老张头的孙子问。
“你爷爷知道吗?”我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爸……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摇头。
“爷爷从来没说过。”他说。“只说他是自杀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跟我差不多大。
眼睛像他爷爷。
“你爷爷在哪?”我问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“今天一早的火车。”
“走了?”
“他说回老家种地。”
“他走了多久了?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
我冲出去。
老张头的孙子在后面喊我。
我没回头。
我跑到街口。
打不到车。
妈的。
我跑。
跑到火车站。
喘得跟狗一样。
候车室里人很多。
我找他。
没找到。
广播响了。
“前往榆林的列车即将发车,请旅客抓紧时间检票。”
我冲到检票口。
看见他了。
他背着一个包,正在排队。
“老张头!”我喊。
他回头。
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我跑过去。
“你儿子怎么死的?”我问。
他看着我。
“自杀。”他说。
“你放屁。”我说。
“你爸写信告诉我了。”我说。“是他推的。”
老张头愣住。
眼睛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“我一直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救过我。”老张头说。“在战场上。他替我挡了一枪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我说。
“一样。”他说。“命换命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说。“他替我死了一回,我替他死一回。扯平了。”
“你儿子死了!”我吼。
旁边的人看过来。
老张头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我问。
“说了又能怎样?”他说。“你爸已经死了。小军也死了。我活着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欠他的。”他说。“欠他一辈子。”
检票口开了。
他转身。
“老张头!”我喊。
他没回头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我问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了。”他说。“这里没什么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。
手机响了。
老张头的孙子。
“阿诚,你追上我爷爷了吗?”
“追上了。”我说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“他走了。”
“那封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我说。
“烧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“烧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走出火车站。
天很蓝。
阳光刺眼。
我蹲在路边。
哭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拆迁队的。
“阿诚,下午三点拆茶馆,你东西搬完了吗?”
“搬完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行,下午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起来。
擦了擦脸。
往回走。
茶馆灯还亮着。
我走进去。
灯在晃。
我把它取下来。
火苗灭了。
茶馆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