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，脚踝肿得像个馒头。
我蹲下去看了看，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护士随便包的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就是扭了一下，你爸以前也扭过，用红花油揉两天就好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她手机搁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屏幕朝上，我瞟了一眼——通讯录界面，存着我的号码，备注是“曦曦 公司电话”，下面还有两个，一个“曦曦 手机”，一个“曦曦 备用”。
三个号码。
我愣了一下。她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？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号。
“妈，你存这么多干嘛？”
“怕打不通啊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，“你上次说公司座机经常没人接，我就把你手机号也存了。后来你说备用号，我也存了。”
我喉咙有点堵。
“你平时给我打电话，都是挨个试？”
“嗯，先打公司，没人接就打手机，再没人接就打备用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过备用号从来没打通过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那个备用号是我三年前办的，早就没用了。
“妈，那个号我早不用了。”
“哦，那我删掉。”她低头去翻手机，动作有点笨拙。
我一把按住她的手：“别删了，留着吧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眼睛有点亮。
“你明天上班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请假了。”
“会不会不好？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，“您就让我请一天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护士过来喊她去换药，我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她手机落在我这儿，屏幕又亮了。是王姨发来的微信：“小陈到了没？你妈刚才一直念叨，说怕耽误你工作。”
我回了一条：“到了，王姨，谢谢您。”
然后我翻了一下我妈的通讯录。
我名字前面有个小爱心。
我鼻子酸了。
换完药出来，她坐在轮椅上，护士推着她往病房走。我跟在后面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，你晚上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，医院有盒饭。”
“盒饭能吃饱？”
“还行。”
我不信。她这个人，从来不说真话。
“我去给你买点粥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你别跑——”
我已经转身走了。
医院门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，我买了皮蛋瘦肉粥和两个茶叶蛋。回来的时候，看见她正拿着手机，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。
走近了才听见，她在跟组长打电话。
“喂，陈组长，我是陈曦的妈妈……对对，她今晚在医院陪我，明天可能晚点到……嗯，她方案我看了，写得挺好的，您别催她……”
我愣在原地。
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脚踝肿着，大半夜的，在给我领导打电话。
“妈！”
她回头看见我，赶紧对着电话说：“那先这样，麻烦您了。”然后挂了。
“你干嘛呢？”我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帮你请个假。”她笑，“你们组长人挺好的，说没事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提着粥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怎么知道我组长姓陈？她怎么有他电话？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存了我公司通讯录里所有人的电话。
妈的。
我眼睛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