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带我下车。
凌晨三点。
街灯惨白。
他走得很快。
我跟着。
“去哪。”
“东街口。”
“那都拆了。”
“拆了也得去。”
他声音哑。
像砂纸磨玻璃。
东街口现在是个工地。
围挡锈了。
杂草半人高。
老头指着一块空地。
“就这儿。”
“当年翻车的地方。”
我蹲下。
摸地面。
柏油早没了。
土里混着碎玻璃。
“你逗我呢。”我说。
“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你让我上这儿找什么。”
老头没理我。
他掏出一张照片。
皱巴巴的。
递过来。
照片上七个人。
一个司机。
白裙女孩站在最边上。
笑得很好看。
老头指着司机。
“你叔。”
“顾明。”
“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我盯着照片。
手有点抖。
“那晚。”老头说。
“车开到这儿。”
“突然失控。”
“冲下坡。”
“翻了。”
“七个人全死了。”
“司机也死了。”
“但没人查。”
“没人问。”
“因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谁。”
“公交公司。”
“他们说是司机操作失误。”
“刹车失灵。”
“赔了钱。”
“压了事。”
“就这么结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搞毛啊。”
“一条人命。”
“七条。”
“就这么算了?”
老头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火。
“你叔那天。”
“喝了酒。”
“他们说他酒驾。”
“但我知道。”
“他没喝。”
“他从不喝酒。”
“那天他请假了。”
“替别人开的班。”
“替谁。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人没露面。”
“公司档案里也没有。”
“好像从来没这个人。”
我脑子转。
“所以。”
“你怀疑有人故意。”
“让我叔顶班。”
“然后动了手脚。”
老头没说话。
但点了点头。
我真服了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“我二十年前。”老头说。
“是公交公司的修理工。”
“那晚车是我修的。”
“刹车没问题。”
“我检查了三遍。”
“第二天他们说刹车失灵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有人搞鬼。”
“可我没证据。”
“他们把我开了。”
“我查了二十年。”
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老头。
每天坐末班车。
抱着旧皮箱。
我以为他无家可归。
原来他在追凶。
“那箱子。”我说。
“装的什么。”
老头打开皮箱。
里面全是档案。
泛黄的。
手写的。
还有几盘磁带。
“二十年的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每个夜晚。”
“每条线路。”
“每个可疑的人。”
“都在里面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现在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该接手了。”
我愣住。
“接手什么。”
“真相。”
“你叔的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的人。
“他们的。”
风刮过来。
冷。
我攥紧照片。
“那我妈呢。”
“她知道多少。”
老头沉默。
“她知道你叔死了。”
“但她不知道你。”
“你是什么。”
“她只是假装。”
“假装你活着。”
“就像你假装自己是顾城。”
“其实你也是顾明。”
“你困在这条线上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你妈困在等你里。”
“也是二十年。”
我蹲下去。
头埋进膝盖。
“那我算什么。”
“替身吗。”
“还是鬼。”
老头把手放我肩上。
“你是人。”
“也是执念。”
“但你活着。”
“比我们强。”
我抬头。
他眼睛浑浊。
但很亮。
“我还能活多久。”我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天亮。”
“也许很久。”
“取决于你。”
“取决于你能不能放下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照片揣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回车上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
老头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街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我回头。
工地那边。
好像有个人影。
站在翻车的地方。
穿着蓝工装。
像顾明。
又像我。
我眨眨眼。
没了。
风里只有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