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那,盯着那棵小树苗。
叶子还在抖。
“爸,你老实说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我妈到底怎么死的?”
沈伯没吭声。
他拿起铲子,又往坑里填了把土。
陈小满擦着眼泪,突然开口:“你妈……是替我妈死的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是替。”沈伯声音哑了,“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你妈自己选的。”
我脑子嗡一下。
“那天,工厂出事了。”沈伯把铲子杵在地上,“毒气泄漏,你妈和秀兰都在里面。”
“秀兰吓傻了,你妈把她推出门。”
“自己没出来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她得的胃癌呢?”
“是后遗症。”沈伯低头,“她瞒着所有人,连我也瞒。”
“她怕花钱,怕拖累咱爷俩。”
“最后,她吃了安眠药。”
我腿一软,坐到地上。
妈的。
真有你的。
“所以你一直愧疚。”我看着沈伯,“你种这棵树,是替她俩赎罪?”
沈伯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你妈生前说过,人死了就变成树。”
“她说,她想当棵槐树,春天开花,秋天落叶,不耽误谁。”
“秀兰也说过。”
我愣住。
“所以,这棵树——”
“是她们俩的。”沈伯说,“她们生前是最好的朋友,死后也该在一块。”
陈小满蹲下来,摸着树苗。
“我妈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沈磊他妈。”
“她没脸来见。”
“所以让我来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你妈现在在哪?”
“在医院。”陈小满说,“胰腺癌,晚期。”
“她不肯治,说欠的债,该还了。”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沈伯拦住我。
“磊子。”
“你别拦我。”我说,“我要当面问她,我妈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陈小满拉了拉我袖子。
“我妈说,你妈走之前,托她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”陈小满声音发抖,“她说,让沈伯好好活着,别怪自己。”
“还说,饺子馅里,她放了槐花。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槐花。
我包的饺子,馅里也放了槐花。
是沈伯教的。
“你妈教的。”沈伯说,“她走之前,包了最后一锅饺子。”
“馅里就放了槐花。”
“她说,这样,她就能一直陪着咱。”
我蹲下来,眼泪砸在树苗上。
风大了。
叶子哗哗响。
像在笑。
“爸,咱回家吧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饺子铺。”我说,“我想包饺子。”
“包给你妈吃?”
“不。”我抬头,“包给活着的人吃。”
沈伯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铲子,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小树苗。
“走吧。”
陈小满扶着沈伯,我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。
树苗还在风里摇。
像在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