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了饺子铺。
沈伯坐在门槛上,不说话。
陈小满站在门口,也不走。
我进了厨房,开始揉面。
面太硬了。
又加了点水。
沈伯突然说:“你妈走那天,包的饺子,还剩三个。”
我手一顿。
“在哪?”
“冰箱冷冻层,最底下。”
我拉开冰箱,翻了好久。
果然有一个保鲜袋,里面三个饺子,冻得硬邦邦的。
皮都裂了。
“你妈说,等她走了,让我每年吃一个。”沈伯声音沙哑,“吃了三年,就没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舍不得吃了。”
我打开袋子,把饺子放在盘子里。
“今天煮了。”我说。
沈伯没吭声。
水开了。
饺子下锅。
皮破了,馅散出来。
槐花的香味,混着肉香。
陈小满凑过来:“我能吃一个吗?”
“行。”
沈伯也站起来,走到锅边。
“给我也盛一碗。”
三个饺子,一人一个。
我咬了一口。
味道不对。
不是不好吃。
是太淡了。
我妈那时候,已经没力气放盐了吧。
沈伯吃得很慢。
陈小满哭了。
“我妈也包过槐花饺子。”她说,“她说,这是她唯一会做的菜。”
“你们家,真是离谱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妈替你妈挡毒气,你妈教我妈包饺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妈死了,你妈活着。”
沈伯放下筷子。
“磊子,别说了。”
“不是吧,爸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就没想过,我妈为什么瞒着你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通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我说,“因为她怕你自责。”
“她怕你觉得自己没用。”
“她怕你一辈子活在内疚里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你内疚了一辈子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陈小满擦着眼泪。
“真有你的,沈磊。”她说,“你比你爸还狠。”
“我不是狠。”
“我是想通了。”
“活着的人,得替死去的人好好活。”
“不是抱着愧疚活。”
沈伯抬起头。
“那怎么活?”
“包饺子。”我说,“好好包,天天包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让别人吃。”
“吃了呢?”
“吃了,就记住了。”
窗外,风停了。
槐树苗安静地站着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爸,我妈那棵老槐树,砍了之后,树根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后院。”
我走到后院。
果然,角落有一个树桩。
已经干枯了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。
树皮粗糙。
像我妈的手。
“这树桩,能卖吗?”
“卖它干啥?”
“我想做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擀面杖。”
沈伯愣了。
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我帮你锯。”
陈小满站在门口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我说,“你负责吃。”
“吃一辈子?”
“随你。”
她笑了。
沈伯也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但笑着笑着,我就哭了。
因为我知道。
有些事,永远过不去。
但可以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。
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手机响了。
是李奶奶。
“磊子,明天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妈生前的日记,我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这。”
“明天来拿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我盯着天花板。
日记。
我妈写了日记。
她写了什么?
会不会有答案?
还是,会有新的问题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明天,又会有新的故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