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还没开门,卷帘门就被人拍得哐哐响。
“小陈!小陈在不在!”
是老李。
我拉开门。他推着一辆电动车,前轮瘪了,车筐里还放着两杯豆浆。
“叔,这才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爸平时六点半就开了。”他把豆浆塞我手里,“趁热喝。车胎扎了,你帮我看看。”
我蹲下来。
前胎上扎了个钉子,不大,但漏气漏得厉害。
“叔,你这胎得换。”
“换呗。你爸那有备胎,在架子最上层。”
我抬头看。架子顶上一个纸箱,灰扑扑的。
我搬来凳子,爬上去够。纸箱一歪,掉下来一堆东西——螺丝、垫片、几根旧刹车线,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老陈年轻时候,穿着蓝工装,站在这铺子门口,笑得跟傻子一样。旁边站个小孩,大概七八岁,手里捏着个扳手。
那是我。
我愣了两秒。
“你爸老念叨你小时候,非要跟他学修车。”老李在后面说,“后来你嫌脏,就不来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把照片塞回纸箱。
找到备胎,拆旧胎,装新胎。动作有点生疏,但还记得。
老李在旁边喝豆浆,也不催。
装好之后我试了试,没问题。
“叔,好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了。你早上还带了豆浆。”
老李笑了笑。“行。那晚上我请你吃饭。你爸最爱的那家面馆。”
“叔,我真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晚上六点,我过来接你。”
他骑上电动车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那杯豆浆还热着。
回到铺子里,我翻开老陈的绿皮本子。
昨天记的那个胖子,车是雅马哈,后轮异响,要换轴承。
我翻到配件清单那页,轴承型号写着:6202RS。
货架上翻了一圈,没有。
我真服了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。我妈。
“小陈,你爸醒了。他要跟你说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老陈的声音,还是有点哑。“小陈……铺子里……那个胖子来了没?”
“还没。今天下午来取车。”
“轴承……在……在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里。我上周进的。”
我蹲下去,柜台底下果然有个铁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躺着两个崭新的轴承。
“爸,找到了。”
“嗯。别……别弄丢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把轴承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中午的时候,胖子没来。
我吃了碗泡面。
下午两点,门口来了个女的,骑着电动车,后座绑着一箱啤酒。
“师傅,我车链条掉了,能帮我装一下吗?”
“行。”
我蹲下来。链条确实掉了,还沾了不少油泥。
装链条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。
“你是老陈的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人呢?”
“住院了。”
“哎,他身体挺好的啊,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
装好链条,我试了试,顺畅了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,放在桌上。又掏出一罐啤酒。“请你喝的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拿着。你爸以前帮我修车,从来不多收钱。”
她走了。
我看着桌上那罐啤酒,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。
冰的。
下午四点半,胖子终于来了。
他推着那辆雅马哈,脸还是臭的。
“修好了没?”
“修好了。”
我指了指后轮。“轴承换了,你试试。”
他跨上车,发动,转了几圈。声音确实没之前那么响了。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。”
他从钱包里抽出一百五。“不用找了。昨天脾气大了点,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拍了拍我肩膀。“你爸手艺不错。你学得还行。”
然后他骑走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桌上那堆零钱。
手机又响了。
老李。“小陈,六点了啊,面馆见。”
“好。”
我锁了卷帘门。
走到巷口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面馆不大,老板是个光头,看见我就笑。“小陈?好多年没来了。你爸呢?”
“住院了。”
“哎,那今天你得替他多吃一碗。”
老李已经坐在里面了,桌上摆了两碗面,还有几碟小菜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
“你爸以前总说,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家的牛肉面。”老李说,“每次修完车,就带你来。”
我低头吃面。
面还是那个味道。
吃到一半,老李突然说:“小陈,你爸住院这段时间,铺子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撑着吧。”
“嗯。有困难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面,老李抢着付了钱。
我走出面馆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震动。
我妈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爸刚又睡了。他说让你明天别忘了给老张的摩托车换机油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回到铺子门口,我掏出钥匙。
突然看见卷帘门底下塞着一张纸条。
我捡起来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小陈,你爸的铺子,不能关。——街坊。”
没有署名。
我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路灯下面。
街上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