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没让老顾进门。
她就站在门缝那儿,眼神像刀子。
“他走了一年了。”
老顾手里的信湿透了。
“这信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三十年前就该送的。”
老太太没接话。
楼道里雨声很大,像有人在哭。
“你逗我呢?”她突然说,“三十年前你干嘛去了?”
老顾说不出话。
他想起那个下午,秋雨巷的巷口,他站在那儿,信在口袋里,却转身走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“人都没了,说这些有啥用。”
她转身要关门。
“等等!”老顾喊住她,“这信……您能看看吗?”
老太太停住了。
她盯着老顾,又盯着那封信。
“你送来的信,你自己没看过?”
老顾摇头。
“没看过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信。
信封已经湿得不成样子,但还能看清收件人的名字——沈建国。
她没拆,只是翻过来看背面。
“咦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字……”老太太指着背面一行小字,“不是你写的?”
老顾凑近看。
字迹很淡,像铅笔写的,又像被水泡过。
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
老顾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这信……”老太太声音发抖,“是你写的?”
老顾愣在原地。
信是他写的?
他完全不记得了。
三十年前那个下午,他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这封信,但没送出去。
可他一直以为,信是别人托他送的。
“我真服了……”老顾喃喃道。
老太太把信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自己看看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老顾手指发抖,撕开封口。
信纸已经泛黄,字迹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开头是一句话——
“老沈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老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往下看。
“那年的事,是我对不起你。你妹妹的事,我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后面全是空白。
老顾抬起头,雨声灌进楼道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这信……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老顾没动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你妹妹叫什么?”
老太太脸色变了。
“你连她名字都不记得了?”
老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雨越下越大。
楼道里冷得像冰窖。
老太太突然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她叫沈小梅。”
“三十年前,她跳河了。”
老顾手里的信掉在地上。
他记得那个女孩。
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他记得她站在巷口,冲他喊:“顾哥,明天见!”
然后,就没有明天了。
老顾弯腰捡起信,转身往楼下走。
脚步很慢,像踩在棉花上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
“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,就去河边看看她。”
“她葬在那儿。”
老顾没回头。
他走出楼道,雨淋在身上,冰凉。
自行车还靠在墙边,车座湿透了。
他骑上车,往河边骑。
雨里的路看不清,但他知道方向。
骑了大概十分钟,他到了河边。
河堤上没人,只有雨声。
老顾把车停下,走到河边。
水很浑,雨点砸在水面上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笑脸。
“顾哥,明天见!”
然后,她跳河了。
为什么?
老顾想不起来。
他只知道,那天下午,他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信里写的是“对不起”。
但他没送出去。
现在,他站在河边,雨淋透了全身。
口袋里,那封信又湿了。
他掏出信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封信,是他写给沈小梅的。
但他不知道,他骗了她什么。
雨越下越大。
老顾站在河边,像个傻子。
远处,有个人撑着伞走过来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雨衣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“大叔,你站这儿干嘛?雨这么大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年轻人走近了,看见他手里的信。
“咦?这信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老顾问。
“这地址……”年轻人指着信封,“是秋雨巷吧?”
老顾点头。
“秋雨巷早就拆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不过,我听说那边有个老邮局,里面堆了好多没送出去的信。”
老顾愣住了。
“老邮局?”
“是啊,就在河对岸。”年轻人指了指,“你要去看看吗?”
老顾看着河对岸,雨雾里隐约能看到一栋老房子。
他骑上车,往河对岸骑。
雨里的老顾,像个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