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盯着年轻人。
雨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年轻人没躲。
“我说,我是顾念。”
老顾后退一步。
自行车倒了。
咣当一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老顾说,“她老伴说孩子夭折了。”
“那是我妈骗人的。”年轻人声音很淡,“她怕你知道了,会回来。”
老顾脑子嗡嗡响。
他想起沈小梅的信。
“我知道你说谎。”
“你妈……”老顾喉咙发紧,“她恨我吗?”
年轻人摇头。
“她不恨你。她说你是个好人,就是怂。”
老顾蹲下来。
手撑在地上。
雨打在背上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“真他妈离谱。”
年轻人也蹲下来。
从兜里掏出烟。
递给他一根。
“抽根烟,冷静一下。”
老顾接过烟。
手还在抖。
年轻人帮他点上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谁?”老顾问。
“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在老邮局等你,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我会来?”
“我妈说你肯定会。”年轻人吐了口烟,“她说你虽然怂,但不混蛋。”
老顾没说话。
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他问。
“三十一。”年轻人说,“生日是六月十八。”
老顾算了一下。
时间对得上。
沈小梅怀孕的时候,他刚走三个月。
“你妈……”老顾声音哑了,“她一个人把你养大的?”
“嗯。”年轻人点头,“她身体不好。我十岁那年,她走了。”
老顾闭上眼睛。
雨声很大。
“你恨我吗?”他问。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恨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妈说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年轻人笑了笑,“她让我别学她。”
老顾站起来。
腿还是软。
年轻人扶了他一把。
“走吧。”年轻人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我妈的坟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你不想去看看她?”年轻人问。
老顾点头。
他们沿着河堤走。
雨小了。
老顾突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顾念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妈取的。”
“全名呢?”
“顾念。”年轻人重复,“就两个字。”
老顾脚步一顿。
“你妈没给你改姓?”
“没有。”年轻人说,“她说,你是我爸,这辈子都是。”
老顾眼眶红了。
他别过脸。
“傻女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年轻人没接话。
他们走到一片山坡。
坡上有个小坟包。
没有碑。
只有一块木板。
上面写着——“沈小梅之墓”。
“我买不起碑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直想给她立一块。”
老顾跪下来。
膝盖磕在泥里。
“小梅。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风刮过来。
雨停了。
年轻人站在旁边。
没说话。
老顾从兜里掏出那封信。
沈小梅写给他的。
他拆开。
信纸已经发黄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顾哥:
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回来。
但我还是想告诉你。
孩子我留下了。
他叫顾念。
念你的念。
你欠我的,我不计较了。
但你欠他的,你得还。”
老顾把信贴在脸上。
肩膀抖动。
年轻人蹲下来。
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别哭了。”
老顾抬头。
满脸是泪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爸。”年轻人又说了一遍,“我妈教我的。她说,见到你,要叫爸。”
老顾抱住他。
哭得像个孩子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
不大。
远处有人喊:“喂——你们在干嘛?”
是个老头。
提着锄头。
“那是谁?”老顾问。
年轻人脸色变了。
“坏了。”他说,“那是我外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