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跟着年轻人往回走。
雨彻底停了。
泥路滑。
他摔了一跤。
年轻人回头拉他。
“没事。”老顾爬起来,裤子又脏了。
院子不大,三间平房。
灶房冒烟。
老头在里头忙活。
锅铲声很响。
“坐。”年轻人指堂屋。
老顾坐下。
桌子是旧的。
上头摆着四菜一汤。
老头端最后一碗出来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坐。
没人动筷子。
老头先夹菜。
“愣着干嘛?等我喂?”
老顾拿起筷子。
手抖。
夹不起花生米。
年轻人帮他夹。
“爸,你慢点。”
老头啪地拍桌子。
“我真服了!你叫他爸?你妈知道得气活过来!”
年轻人没吭声。
老顾低头。
“老叔,我——”
“别叫我老叔!”老头吼,“你算哪根葱?”
他站起来。
“三十年前你跑路,留我闺女一个人。她挺着肚子找你,你人呢?”
老顾说不出话。
“她生的时候差点死。”老头声音哑,“孩子没奶,她卖血买奶粉。”
年轻人拉他。
“外公,别说了。”
“凭什么不说?”老头甩开手,“他得知道!”
他盯着老顾。
“你他妈知道她怎么死的吗?”
老顾摇头。
“跳河。”老头说,“那天雨大,她出门前跟我说,爸,我去买点酱油。结果呢?”
他眼眶红。
“结果她去了河边。”
“身上揣着你的照片。”
“你那张穿邮局制服的照片。”
老顾站起来。
“老叔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老头打断,“你现在哭两嗓子,就算还债了?”
年轻人挡在中间。
“外公,他是我爸。”
“我知道!”老头吼,“搞毛啊!你以为我想骂他?我气的是你妈!她一辈子不说实话!”
他坐下。
手撑着桌子。
“她要是告诉我你是谁,我早提着锄头找你了。”
老顾看着他。
“老叔,您打我吧。”
老头抬头。
“打你?”他笑,“打你有用?”
他端起酒杯。
一口闷。
“你儿子,我养大的。”
“你欠他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”
老顾跪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年轻人去拉。
“爸,你起来。”
老头没拦。
他看着老顾跪着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吃饭。”
老顾没动。
“我说吃饭!”老头吼。
年轻人扶他起来。
三个人又坐下。
筷子碰碗。
没人说话。
吃到一半,老头突然开口。
“明天去给你妈上坟。”
年轻人点头。
老头看老顾。
“你也去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老顾说,“愿意。”
老头哼一声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他筷子重重搁下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起身,走进里屋。
门关上。
年轻人和老顾对着坐。
“外公脾气大,但心软。”年轻人说。
老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端起老头的酒杯。
剩下半杯酒。
一口喝完。
“你妈以前也这样?”
年轻人摇头。
“我妈不爱说话。”
老顾放下杯子。
“像你外公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你倒会找台阶。”
老顾没笑。
他看着里屋的门。
“明天,我跟你妈好好说。”
雨又开始下。
不大。
打在瓦片上。
沙沙响。
老顾心里一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