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下山的时候,雨丝斜着打脸。
冷。
他裹紧那件旧雨衣,自行车推着走。
年轻人跟在后面,脚步轻。
“你外公是不是真的让我去吃饭?”老顾问。
“嗯,他说话算话。”年轻人说。
老顾没再接话。
到了外公家门口。
青砖瓦房,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。
门开着。
外公坐在堂屋里,面前一壶酒。
老顾走进去,鞋底带泥。
“来了?”外公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老顾坐下。
年轻人去厨房端菜。
一盘炒青菜,一盘腊肉,一碗蛋花汤。
外公倒了三杯酒。
“喝。”
老顾端起杯,手抖。
酒辣,呛得他咳嗽。
外公盯着他。
“你打算住哪儿?”
“镇上有个招待所。”
“住那儿贵。”
“我还有点退休金。”
外公哼了一声。
“明天去上坟,你早点。”
“好。”
沉默。
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老顾夹菜,手还是抖。
外公突然放下筷子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你走了三十年,回来就跪个坟,说几句话,就想把事抹了?”
老顾放下筷子。
“我没想抹。”
“我知道我欠的。”
“欠小梅的。”
“欠你的。”
“欠他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年轻人。
年轻人低头扒饭。
“那你拿什么还?”外公声音提起来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
“你这条命?”
“你这条命值几个钱?”
老顾没说话。
外公站起来。
“她等了你三年。”
“三年啊。”
“你连封信都没有。”
“她生娃的时候,我在产房外头。”
“她疼得喊妈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老顾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他妈别说话!”
外公一把抓起桌上的碗。
摔在地上。
啪。
碎瓷片溅开。
年轻人站起来。
“外公!”
“你闭嘴!”
外公喘着粗气。
老顾没动。
他看着地上的碎片。
“你打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打我一顿。”
“我认。”
外公瞪着他。
“打你?”
“打你有用?”
“她回不来。”
“她回不来了!”
声音抖。
外公转身。
背对着他们。
肩膀在抖。
老顾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她回不来。”
“但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替她照顾你。”
“照顾他。”
外公没回头。
“你照顾个屁。”
“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”
老顾没反驳。
年轻人在旁边,眼睛红。
“外公,他……”
“你别替他说话!”
外公转过身。
脸上有泪。
“你明天去上坟。”
“上完坟,你走。”
“别回来了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说了,你走。”
外公走进里屋。
门关上了。
堂屋里只剩老顾和年轻人。
地上碎瓷片。
酒味。
雨声。
年轻人蹲下,捡碎片。
“别捡了。”老顾说。
“会扎手。”
年轻人没理他。
老顾站在那儿。
腿软。
“妈的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
年轻人抬头看他。
“你明天真要走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
“但你外公……”
“他气头上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明天上完坟,你再来。”
“他来开门,你就进来。”
“他不让,你就站门口。”
老顾看着年轻人。
“你像你妈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没接话。
雨大了。
老顾走到门口。
“我先回招待所。”
“明天早上五点,我来接你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好。”
老顾推着自行车。
雨打在脸上。
冷。
但他没觉得冷。
心里烧着一团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
他骑上车。
雨里。
骑得慢。
突然。
身后传来一声喊。
“老顾!”
他停住。
回头。
年轻人站在门口。
“外公说。”
“碗摔了,你来赔。”
老顾愣住。
然后。
笑了。
雨里。
笑得像个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