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顾骑回招待所,浑身湿透。
他把湿衣服脱了,光着膀子坐在床上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
他摸出那封信,就是沈小梅写给他的第二封。
展开。
字迹有点模糊了。
“老顾,我知道你骗我。”
“你说你会回来。”
“可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老顾眼睛红了。
他把信贴在胸口。
凉。
心口却烫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。
老顾就站在招待所门口。
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。
他穿了件干净衬衫。
头发梳了梳。
五点钟,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来了。
“上车。”
老顾坐后头。
电动车穿过巷子。
七拐八拐。
到了一片坟地。
外公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穿着旧中山装。
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
里面是纸钱、香、供品。
老顾走过去。
“叔。”
外公没看他。
“跪下。”
老顾跪在沈小梅坟前。
泥地湿的。
膝盖硌得疼。
外公点香。
烧纸。
嘴里念叨。
“小梅,爸来看你了。”
“这个混账东西也来了。”
“你要怪,就怪爸当年没拦住你。”
老顾磕头。
三个。
额头沾了泥。
“小梅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混蛋。”
“我不是人。”
外公蹲下,把供品摆好。
“行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老顾站起来。
腿发软。
外公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说想留下?”
“嗯。”
“照顾我和念儿?”
“嗯。”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去买碗。”
“买十个。”
“今天中午送来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不是吧?”
“叔,就这?”
外公瞪他。
“怎么?”
“还想让我请你吃饭?”
老顾赶紧摆手。
“不是不是。”
“我去买。”
“马上就去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
“爸,我带你去镇上。”
老顾听到这声“爸”。
心里一颤。
眼眶又热了。
他转头看沈小梅的坟。
墓碑上。
照片里的沈小梅在笑。
他也笑了。
雨停了。
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。
老顾跟着年轻人往镇上走。
路上。
年轻人说:“外公其实早就不恨你了。”
“他恨的是他自己。”
老顾没接话。
走了一段。
他说:“念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“关于我的。”
年轻人想了想。
“说过。”
“她说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只是胆小。”
老顾停下脚步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她没看错人。”
“你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老顾蹲在路边。
捂着脸。
肩膀抖。
年轻人也蹲下。
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爸。”
“别哭了。”
“去买碗吧。”
“外公等着呢。”
老顾抬起头。
脸上又是泪又是笑。
“好。”
“去买碗。”
他们走到镇上。
找到一家杂货铺。
老顾挑了十个碗。
青花瓷的。
二十块钱一个。
他掏钱。
年轻人说: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是赔你外公的。”
“我该赔。”
付完钱。
老顾抱着碗。
年轻人骑电动车载他回去。
路上。
老顾突然问:“念儿,你恨我吗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恨。”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妈说过。”
“她不想让我恨你。”
老顾没再说话。
到了外公家。
外公在门口等着。
老顾把碗递过去。
“叔,碗买回来了。”
外公接过来。
看了看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进屋吧。”
老顾愣住了。
“进屋?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在这儿吃。”
外公转身进了厨房。
老顾站在门口。
年轻人推他。
“进去啊。”
老顾迈步。
腿有点抖。
他走进堂屋。
桌上摆着菜。
红烧肉。
炒青菜。
一碗汤。
外公从厨房端出一盘鱼。
“坐下吃。”
老顾坐下。
拿起筷子。
手有点抖。
外公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“吃吧。”
“以后别走了。”
老顾眼泪掉进碗里。
他大口吃。
年轻人也吃。
三个人。
一桌菜。
窗外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
但这次。
是暖的。
吃完饭。
老顾洗碗。
外公坐在门口抽烟。
年轻人收拾桌子。
老顾洗着碗。
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沈小梅。
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“老顾,你以后要对我好。”
“不然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他轻声说:“小梅,我做到了。”
“虽然晚了三十年。”
“但我做到了。”
水龙头哗哗响。
他洗完了。
擦干手。
走出来。
外公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抽吗?”
“抽。”
老顾接过。
点上。
两个人坐在门口。
看雨。
外公说:“明天去镇上办个手续。”
“什么手续?”
“户口迁过来。”
“你以后就住这儿。”
老顾愣住。
“叔,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老顾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雨小了。
天边出了彩虹。
年轻人走出来。
“爸,外公,你们看。”
老顾抬头。
彩虹跨过河。
像一座桥。
他想起那封没寄出的信。
三十年前。
他写了又撕。
撕了又写。
最后没寄。
现在。
信送到了。
虽然晚了。
但送到了。
老顾掐灭烟。
站起来。
“叔,我去小梅坟前说句话。”
外公点头。
老顾走进雨里。
这次。
他没撑伞。
雨丝落在脸上。
凉凉的。
他走到坟前。
蹲下。
“小梅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他摸了摸墓碑。
照片上的沈小梅笑着。
他也笑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。
年轻人站在那儿。
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“爸,下雨了。”
“打伞吧。”
老顾接过伞。
撑开。
两个人站在伞下。
看雨。
看坟。
看彩虹。
老顾说:“念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一直都在。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心口。
老顾愣住了。
然后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但他笑着。
“对。”
“她一直都在。”
雨停了。
彩虹淡了。
天晴了。
老顾收起伞。
“走吧。”
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
身后。
坟前。
一朵野花在风里摇。
像是沈小梅在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