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回来的时候。
老顾正在厨房摆碗。
十个碗排得整整齐齐。
像列队的兵。
外公进门。
看见那排碗。
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短。
像刀切一样。
“真买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老王头给的。”
老顾说。
外公没说话。
走进厨房。
拿起一个碗。
翻过来看底。
“老款。”
“算你有点本事。”
老顾松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我赔了?”
“赔什么赔。”
外公把碗放下。
“摔了才叫赔。”
“摆着算什么赔。”
老顾愣住了。
“那您再摔一次?”
外公瞪他一眼。
“你当我傻?”
“摔了还得买。”
“你买得起吗?”
老顾笑了。
“买得起。”
“您摔多少。”
“我买多少。”
外公哼了一声。
“吹。”
“跟你当年一样。”
“就会吹。”
气氛突然冷下来。
顾念在客厅喊。
“外公,饺子馅调好了。”
外公转身出去。
老顾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排碗。
突然。
外公又回来了。
手里拎着一把锤子。
老顾吓了一跳。
“您这是?”
外公没理他。
走到碗前。
举起锤子。
“啪!”
第一个碗碎了。
“啪!”
第二个。
“啪!”
第三个。
老顾急了。
“您干嘛!”
外公不理。
继续砸。
“啪!啪!啪!”
十个碗。
全碎了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老顾脸色发白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
外公放下锤子。
喘着气。
“你赔。”
“明天再买十个。”
“我要你天天赔。”
“赔到你不想来为止。”
老顾盯着地上的碎片。
突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我天天来。”
“您天天砸。”
“砸到您不想砸为止。”
外公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老顾会这么说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谁也不让谁。
顾念探头进来。
看见一地碎片。
“卧槽。”
“外公,您这……”
“离谱了。”
外公瞪他一眼。
“有你什么事。”
“包你的饺子去。”
顾念缩回去。
但又在门口露头。
“爸,你真买?”
“买。”
老顾说。
“明天买二十个。”
“让他砸个够。”
外公气得胡子都翘了。
“你!”
“真有你的!”
“行,你买。”
“我砸。”
“看谁扛得住。”
老顾蹲下来。
捡起一片碎瓷。
“您砸吧。”
“反正我欠您的。”
“不差这几个碗。”
外公没说话。
转身出去了。
老顾听见他在客厅嘟囔。
“饺子。”
“吃饺子。”
“不吃白不吃。”
老顾站起来。
看着地上的碎片。
突然觉得。
这些碗。
碎得真好。
他走出厨房。
外公已经在包饺子了。
顾念在旁边擀皮。
两个人也不说话。
但动作很默契。
老顾坐在旁边。
“我也来。”
外公头也不抬。
“你会?”
“会。”
“以前在邮局。”
“过年包过。”
外公哼了一声。
“别包漏了。”
“漏了你自己吃。”
老顾洗了手。
拿起一张皮。
包了一个。
还行。
没漏。
三个人包着饺子。
谁也不说话。
但气氛。
好像没那么僵了。
老顾包着包着。
突然说。
“明天我再去买碗。”
“买二十个。”
“您要是想砸。”
“我给您递锤子。”
外公手一顿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有。”
老顾说。
“病得不轻。”
“三十年前就该治了。”
外公没接话。
继续包饺子。
但手有点抖。
顾念在旁边。
偷偷笑了。
雨还在下。
但声音小了些。
老顾看着窗外。
心想。
这雨。
怕是要停了。
他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外公。”
“明天上完坟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小梅的房间吗?”
外公手一停。
“你去看什么?”
“看看她。”
“看看她住过的地方。”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
“但别乱翻。”
“她的东西。”
“我都没动过。”
老顾点点头。
眼眶又红了。
顾念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爸,你又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老顾接过纸巾。
“眼睛进雨了。”
外公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但老顾看见了。
饺子下锅。
水汽升起来。
模糊了窗户。
老顾看着那团雾气。
觉得。
这日子。
好像能过了。
但就在这时。
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“咚咚咚!”
很急。
外公皱眉。
“谁啊?”
没人应。
又敲。
“咚咚咚!”
老顾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浑身湿透。
脸色苍白。
她看着老顾。
“你是顾建国?”
老顾愣住。
“是。”
女人突然哭了。
“我是沈小梅的妹妹。”
“沈小莲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
老顾手里的饺子皮。
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