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风扇转了一整夜,吹得我头疼。我翻了个身,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手机搁在枕头边上,黑着屏,但我总觉得它会突然亮起来。
妈的微信我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么回。说“下周回”?说了三个月了。说“忙完这阵子”?组长那德行,项目永远忙不完。
我坐起来,开了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然后我干了一件离谱的事——翻通讯录,找到老周的电话。老周是我发小,在小城开了家修车铺,去年结婚,媳妇是隔壁街的。
电话响了很久,他接了,声音迷迷糊糊的:“谁啊?”
“我,大林。”
“操,你他妈几点了还打电话?”他骂了一句,但我听出他笑了,“你丫还活着呢?”
“活着。”我说,“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婶的凉粉摊,真还在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老周打了个哈欠:“在啊,搬巷子里了,我上个月还去吃过。咋了,你想回来?”
“没,就问问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老周又骂了一句,“你妈前两天还跟我妈念叨,说你想吃凉粉。真有你的,三年不回来,就惦记一碗凉粉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行了行了,”老周说,“回来前跟我说一声,我请你喝酒。别他妈光说不练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风扇还在转,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夏天晚上,我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吃凉粉。我坐在后座上,手抓着他的衬衫,风呼呼地吹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
到摊子前,我爸把车支好,喊一声:“王婶,来两碗,多放辣。”
王婶应一声,手里的勺子叮叮当当的。凉粉切得薄薄的,浇上醋和辣椒油,撒一把花生碎。我吃得满头汗,我爸在旁边笑。
那时候觉得,日子就是这样的。
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。
我翻了个身,睡不着。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老周发来的微信:“你爸那鱼,养了快一个月了,再不杀该瘦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然后我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回完我就后悔了。知道了知道了,我他妈知道什么了。
但手指已经点了发送。
第二天上班,组长又催进度。我坐在工位上,对着电脑发呆。旁边的同事递了杯咖啡过来: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色不太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喝了口咖啡,苦的。想起小时候喝汽水,甜的,冒泡的。那时候觉得长大就能天天喝汽水,结果长大了天天喝咖啡。
不是吧,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矫情什么呢。
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:鱼还养着。
鱼还养着。
我打开购票软件,看了看回小城的车票。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。
手指在“确认购买”上停了几秒。
然后我关了页面。
不是不想回,是怕。怕回去了,发现一切都不是记忆里的样子。凉粉不好吃了,王婶不认识了,我爸老了,我妈头发白了。
更怕的是,我回去了,就不想再回来了。
可北京有什么好留的呢。
我不知道。
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出租屋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。我不会抽烟,但拆开点了一根,呛得直咳嗽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妈发来的微信语音。
这次我点开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厨房里偷偷打的:“你爸今天又换了一次水,说鱼活得好好的。你……什么时候有空,回来看看?”
后面那句话,她说得很小心,像是怕我烦。
我没回。
但那天晚上,我把购票软件又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