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班,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裂了一道纹的屏幕,像条干涸的河床。
我犹豫了一整天。下班的时候,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:“不好意思,昨天晚上打扰了。”
没指望回。
结果晚上十一点,手机震了。
“没事,你打错了吧?我这是新办的号。”
我愣了几秒。然后打字:“嗯,打错了。抱歉。”
“你找谁啊?”
“我妈。”
发送完我就后悔了。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嘛。
但对方很快回:“阿姨换号了?”
“她去世了。”
打出这几个字,手指有点发抖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大概五分钟,我准备放下手机,屏幕又亮了。
“节哀。我奶奶也走了三年了。有时候我也会拨她以前的号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也是?”
“嗯。不过她那号早停机了,打不通。你这还能打通,算运气好。”
“你逗我呢,运气好什么,打错了。”
他发了个笑哭的表情。
“对了,我叫陈磊。你叫什么?”
“林晓。”
“林晓,你妈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小学老师。”
“哦,那挺辛苦的。我奶奶是裁缝,一辈子给人做衣服。”
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。
他告诉我,他是外卖骑手,老家在河北,来北京三年了。这个手机号是上个月刚办的,因为之前的号欠费停机了。
“我奶奶走的时候,我在送外卖。接到电话,车都骑不稳,摔了一跤。”
“膝盖磕破了?”
“嗯,现在还有疤。但单子还是送完了,超时扣了五块钱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。
我却听出了点别的。
“你恨吗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自己没赶上。”
他这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。
我点开,声音有点沙哑:“恨啊。但能怎么办,日子还得过。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去。”
我没回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也是吧?恨自己没来得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别发短信了,直接打电话吧。反正这号我打算一直用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当……帮你妈接一下电话呗。”
我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吧,跟一个陌生人聊成这样。
那之后,我没再发过短信。
但我开始每天晚上给那个号码打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“喂?”
“喂,陈磊,今天跑了几单?”
“操,别提了,三十单,累成狗。你呢?”
“刚下班。吃了碗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兰州拉面。”
“妈的,馋了。明天我也去吃。”
我们就这么聊着。
聊他的电动车又没电了,聊我的房东又找茬了。
聊他奶奶做的棉袄,聊我妈织的围巾。
那个号码,不再是停机的了。
它活着。
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机里,替我接听着那些没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