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。
小念靠着窗，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我盯着手里的车票。
北城。
四百公里。
六个小时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？”
我愣了愣。
“紧张什么。”
“你要见你妈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紧张？
我不知道。
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。
脑子里全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，站在歪脖子树下，喊我回家吃饭。
可那影子，从来转不过身来。
“你说，她会不会认出我？”
小念看着我，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爸，你现在长这样，四十岁，肚子有点大，头发有点少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
她笑了。
“她肯定认得你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你是她儿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这丫头，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。
车到站的时候，凌晨三点。
北城在下雨。
很小的雨，飘在脸上凉凉的。
我拉着小念，站在出站口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手机响了。
陈明打来的。
“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出站左转，有个公交站，坐23路到终点站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打电话，我让人接你。”
“你不来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明天到。”
“你妈住的地方，有点偏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带着小念找公交站。
雨不大，但衣服湿了。
小念打了个喷嚏。
“冷吗？”
“有点。”
我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
“爸，你也会感冒的。”
“没事，我皮厚。”
她没说话，但把外套往我这边拉了拉。
23路来了。
车上只有司机，和一个老头。
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
小念靠着我的肩膀，困了。
我看着她。
她长得像谁？
像我？还是像她妈？
我记不清她妈长什么样了。
真的。
车祸之后，很多事都模糊了。
但小念的每件事，我都记得。
她第一次叫爸，是十个月。
她第一次走路，是一岁零两个月。
她第一次发烧，我急得差点把医院拆了。
可她的妈呢？
我从来没跟她提过。
她也没问。
一直没问。
直到今天。
“爸。”
她没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见到奶奶，会哭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上次看《寻梦环游记》都哭了。”
“那是电影。”
“电影也是哭。”
我笑了。
“行吧，可能会哭。”
“那我给你递纸巾。”
“好。”
车停了。
终点站。
我拉着小念下车。
雨还在下。
站台旁边，停着一辆三轮车。
车上坐着个女人，四十多岁，短发，穿着雨衣。
她看见我们，愣了愣。
“你是……周明远？”
我点头。
她笑了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是你表姐，你妈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
三轮车在雨里开。
小念缩在我怀里。
表姐不说话，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我一眼。
路越来越偏。
路灯越来越少。
最后，车停在一栋老房子前。
二层楼，白色的墙，墙皮有点掉了。
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。
表姐说：“到了。”
“你妈在二楼等你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腿有点软。
小念拉了拉我的手。
“爸，走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