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锁。
我推开门,小念跟在我身后。
楼梯很窄,木质的,踩上去吱吱响。
墙上挂着几幅画,都是风景,画得一般。
二楼只有一扇门。
半开着。
我站在门口,能看见里面一张床。
床上躺着个人。
瘦得离谱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突出来。
她侧着头,看着窗外。
听见动静,她慢慢转过头。
看见我的那一刻,她愣了。
然后笑了。
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虽然我记忆不多,但那个笑,我记得。
“明远。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我张了张嘴,没喊出妈。
小念从我身后探出头。
“奶奶?”
陈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哎。”
她伸出手,手抖得厉害。
“过来,让奶奶看看。”
小念看我一眼。
我点头。
她走过去,陈秀兰摸她的脸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都这么大了。”
“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我站在门口,腿还是软的。
“你坐下。”
陈秀兰说,拍了拍床边。
我走过去,坐下。
她拉着我的手,手冰凉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说。
“当年我没办法。”
“生病,治不好,怕拖累你。”
“你爸——你养父,说能养你。”
“我就把你托给他了。”
“后来我去北城治病,治好了,回来找你,你已经搬走了。”
“找了好几年,没找到。”
“直到上个月,陈明说你就在城南。”
“我就让他去找你。”
“想见你一面。”
她说话断断续续,说几句就喘。
我听着,心里堵得慌。
“那车票呢?”
我问。
“什么车票?”
“旧站台,二十年前的车票,背面写着‘对不起’。”
陈秀兰愣了愣。
“我没写过车票。”
“那是你爸写的。”
“你养父。”
“周建国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他?”
“他写那个干什么?”
陈秀兰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那人,心里有事不说。”
“估计是觉得对不起你吧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我沉默。
恨?
说不上。
那老头对我还行,就是话少。
死了好几年了。
“我不恨。”
我说。
陈秀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看向小念。
“你闺女叫什么?”
“小念。”
“大名呢?”
“……周念。”
陈秀兰念了一遍。
“好名字。”
她说完,咳嗽起来。
咳得很厉害。
表姐端了杯水进来。
“妈,你别说了,歇会儿。”
陈秀兰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“我还能说几句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明远,我想求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我走了,把我跟你爸——周建国,埋一块儿。”
“他一个人,太孤单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跟他?”
陈秀兰点头。
“我们结过婚。”
“在你出生之前。”
“后来离了。”
“但他一直没再娶。”
“我知道,他是在等我。”
我脑子转不过来了。
这都什么跟什么啊。
搞毛啊。
“行。”
我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秀兰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她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小念靠着我。
表姐在门口站着。
“她还能撑多久?”
我问。
表姐摇头。
“医生说,就这几天了。”
我点头。
窗外雨停了。
天快亮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那棵石榴树,结了几个果子。
红红的。
小念跟过来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奶奶会死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
“那你哭吧。”
“我帮你挡着。”
她站在我前面,背对着我。
我笑了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