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守了一夜。
陈秀兰睡着的时候,呼吸很轻。
像怕吵醒谁。
小念趴在我腿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我一裤子。
我没动。
天亮的时候,表姐进来。
“她醒了。”
我抬头。
陈秀兰睁着眼,看着我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,最爱吃石榴。”
“楼下那棵,是你爸种的。”
“你爸——周建国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不恨他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“他……”
我打断她。
“他养了我。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陈秀兰愣了下。
然后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伸出手,我握住。
手很凉。
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看看小念。”
我把小念叫醒。
小念揉着眼睛。
“奶奶。”
陈秀兰看着她。
“像。”
“像你小时候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
小念凑过去。
“奶奶,你别哭。”
“我帮你擦。”
她用袖子擦陈秀兰的脸。
陈秀兰笑出声。
“好。”
“不哭。”
我站到窗边。
楼下石榴树,果子红得发亮。
我真服了。
这日子。
表姐端了碗粥进来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摇头。
“吃不下。”
“你闺女呢?”
“她吃。”
我把小念抱到桌前。
“吃吧。”
“爸你吃吗?”
“不吃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”
“行。”
她吃得很香。
我看着她。
陈秀兰又睡着了。
中午的时候,她醒了一次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箱子里的车票。”
“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背面写的什么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那是你爸写的。”
“周建国。”
“他欠我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也欠你一句。”
我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写给我了。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
陈秀兰睁开眼。
“你原谅他了?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“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跟他一样。”
“倔。”
“死倔。”
我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陈秀兰精神好了一些。
她让表姐扶她坐起来。
“我想下楼看看。”
“妈,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想看看那棵石榴树。”
表姐看我。
我点头。
我们把陈秀兰扶下楼。
她坐在轮椅上。
小念推着她。
石榴树不高。
果子挂得满满的。
陈秀兰伸手。
摘了一个。
“你小时候,最爱爬这棵树。”
“摔下来过好几次。”
“你爸每次都骂你,然后偷偷给你揉腿。”
我蹲下来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她把石榴递给我。
“尝尝。”
我掰开。
籽很红。
我吃了一口。
酸。
酸得眼睛发涩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靠在轮椅上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。”
“你把小念照顾好。”
“别让她像我一样。”
“丢下自己的孩子。”
我点头。
“不会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她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夕阳照过来。
石榴树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念蹲在地上捡石榴籽。
“爸,这个能种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帮我种。”
“行。”
我看着她。
陈秀兰也看着她。
没人说话。
风轻轻吹过来。
石榴树叶子沙沙响。
我知道。
她快走了。
不是吧。
这么快。
我蹲下来。
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。”
她愣了下。
然后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妈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终于等到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手慢慢松开。
我握紧。
“妈。”
“妈。”
她没应。
表姐走过来。
“她走了。”
我跪在地上。
小念抱住我。
“爸。”
“奶奶睡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