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家,站台上空荡荡的。
皮箱就放在老位置。
我拎起来,沉甸甸的。
小念帮我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旧日记。
封面都磨破了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“1999年3月12日。今天捡了个娃。在城南站台。裹着破棉袄。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我抱回来。秀兰骂我傻。但没让我扔。”
我的手开始抖。
小念凑过来看。
“爸,你真是捡来的?”
我没说话。
继续翻。
“1999年3月15日。娃发烧。我背着他跑医院。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没救了。我守了一宿。秀兰送饭来。她哭了。说这孩子命硬。”
“1999年4月1日。秀兰给娃取名。叫明远。说明亮长远。我说好。她笑了。她好久没笑了。”
我往后翻。
“2001年6月。明远会走路了。会叫爸了。秀兰抱着他哭。说对不起他。我不知道她为啥说对不起。”
“2003年。秀兰病了。查出来是癌。她不肯治。说要省钱给明远读书。我骂她。她不理我。”
“2004年。秀兰走了。我骗明远说她去打工了。他信了。天天在门口等。我看着他。心里疼。”
“2005年。我带着明远搬到城南。换了名字。叫周建国。明远改叫周安。我想让他忘了以前的事。”
“2010年。明远考上大学。我高兴。又愁学费。我去工地搬砖。一天干十六个小时。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但值。”
“2015年。明远结婚。我坐在角落里。他敬酒。叫我爸。我眼圈红了。没敢让人看见。”
“2018年。明远媳妇生了个闺女。叫小念。他打电话告诉我。我连夜坐车去看。抱着小念。手都在抖。”
“2020年。我查出胃癌。晚期。没告诉明远。他忙。我不想拖累他。”
最后一页。
字迹很淡。
“明远。爸对不起你。瞒了你一辈子。你妈秀兰。她不是不要你。她是没办法。她病得厉害。怕传染给你。才把你托付给我。她走的时候。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让我好好养你。我做到了。就是没做好。让你吃了很多苦。别怪她。要怪就怪我。爸没本事。但爸真的爱你。”
底下有一行小字。
“皮箱里还有一张照片。是你妈年轻时候的。你留着。”
我翻到底。
果然有一张黑白照片。
一个年轻女人。
穿着碎花裙子。
站在石榴树下。
笑着。
我看着她。
眼泪掉下来。
小念抱住我。
“爸。你别哭。”
我擦眼泪。
“没哭。”
“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小念没戳穿我。
她帮我合上日记。
“爸。那咱们明天去看奶奶吗?”
我点头。
“去。”
“去看她。”
“也去看你爷爷。”
小念嗯了一声。
她拉着我手。
“爸。你还有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
鼻子又酸了。
妈的。
今晚这粥。
真咸。
我站起来。
“走。煮粥去。”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小念笑了。
“好。”
我走到灶台前。
点火。
锅里咕嘟咕嘟冒泡。
我盯着火苗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但有一件事清楚了。
我要去找陈秀兰的墓。
当面叫她一声妈。
哪怕她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