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。
买了信纸、信封、邮票。
还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半天,盯着货架上的老式钢笔发呆。老板娘问我要什么,我说随便看看。
其实我在想我妈用什么笔。
她写字好看,比我强。我敲了十年键盘,字写得跟狗爬似的。
回到家,我把东西摊在桌上。
抽出一张信纸,笔尖悬在上面。
“小梅:”
写不下去了。
我连小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我妈知道。她编了十年,编得跟真的一样。
我试着写:
“妈,我在城里挺好的。工作不忙,吃得也好。您别惦记。”
看着像个诈骗短信。
我把纸揉成一团。
又写:
“亲爱的妈妈:
最近天气凉了,您记得加衣服。我这边一切都好,领导很照顾我……”
操。
这写的什么玩意儿。
我盯着纸上的字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妈写的不是信。
她写的是小梅活着。
我放下笔,出门去了周婆婆家。
她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。听见脚步声,头微微侧过来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“小梅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沈默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来啦。”
“嗯。”
我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她旁边。
“婆婆,我问您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妈每次写信,都跟您聊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聊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聊我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说你小时候调皮,说你不爱吃青菜,说你考试考砸了哭鼻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说你考上大学那天,你妈高兴得一宿没睡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她还说,”周婆婆的声音忽然轻了,“说她对不起你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她年轻时只顾着忙,没好好陪你。说等你长大了,想补偿,你已经不需要她了。”
周婆婆转过脸,浑浊的眼睛对着我。
“她说她是个失败的妈。”
我张着嘴,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“她不是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婆婆笑了,“我也这么跟她说的。”
“我说,你有个好儿子。你写信的时候,眼睛都在发光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能继续给您写信吗?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伸出手,摸索着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骨头硌得我手疼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周婆婆家的院子里,写了第一封信。
写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。
写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。
写给一个活着的母亲。
我写: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窗外风吹进来,纸角轻轻翘起。
我忽然觉得,我妈就站在我身后。
她在看我。
她在笑。
“妈。”我轻声说,“我替你写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抬起头。
周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我。
“小梅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没纠正她。
“在呢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