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又去了周婆婆家。
推开门,她正坐在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你又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,来给您做早饭。”
我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东西不多,几颗鸡蛋,一把青菜,还有半袋挂面。
“您早上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我煮面。”
水烧开,下面条,打两个鸡蛋。我动作生疏,但尽量做得像我妈那样。
周婆婆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面端上来,她低头闻了闻。
“你妈也爱这么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做面,放葱花,放酱油,还放一点点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坐下来,看着她吃。
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婆婆,您昨天说,我妈第一次来就跪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……哭了吗?”
“哭了。”周婆婆放下筷子,“她哭得比我还厉害。”
“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。”
“可她还是说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当时怎么想的?”
“想打她。”周婆婆说,“想骂她。”
“但我没力气。”
“我那时候眼睛还没全瞎,能看见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”
“她比我还惨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婆婆,您恨她吗?”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但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每天来。”
“她不是来赎罪的,她是来当女儿的。”
我抬起头。
周婆婆的眼睛望着前方,空洞却坚定。
“你妈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。”
“一个是我,一个是你。”
“她对不起你,是因为她没时间陪你。”
“她对不起我,是因为她撞死了小梅。”
“但她用十年,把这两份对不起,都还了。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周婆婆笑了一下,“你欠我的,你妈已经替你还了。”
“你现在要还的,是你妈欠你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妈那封信,你看了吧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她写给你,不是让你原谅她。”
“是让你放过自己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周婆婆端起碗,把面汤喝完。
“今天的面,有点咸。”
“啊?我放盐放多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把碗放下,“是我眼泪掉进去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婆婆,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也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都来。”
周婆婆没说话。
但她笑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。
我看着那张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我妈不是在赎罪。
她是在替我找一个家。
“婆婆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知道我妈的生日吗?”
周婆婆愣了一下。
“她没说过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低下头。
真服了,连她生日都不知道。
“但她说过,她最喜欢吃面。”周婆婆说,“因为小时候,她妈也给她做面。”
“后来她妈走了,就没人做了。”
“所以她自己学会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原来,我妈也是个小女孩。
也会想妈妈。
“婆婆,我明天带点肉来,给您做肉臊子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我后天可能晚点来,我得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买一张我妈的照片。”
“我想看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周婆婆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妈年轻时候,很漂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给我看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第一次来的时候。”
“她带了一张照片,说那是她刚工作时候拍的。”
“照片上的她,笑得特别开心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那张照片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周婆婆指了指柜子,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。”
我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信封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,二十多岁,扎着马尾,穿着白衬衫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是我妈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笑。
我蹲在地上,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你笑起来,真好看。”
窗外,风又吹进来。
信纸在柜子里,安安静静。
但我知道,那些信,以后不会再写了。
因为小梅已经回来了。
在周婆婆心里,在我妈的信里。
也在我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