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。
肉臊子面。
我切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妈的。
我妈一辈子没开心过。
就因为三十年前那一撞。
周婆婆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切菜。
“你像你妈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切菜的样子。”
“她切菜也这样?”
“嗯,她切肉的时候,会先把筋挑掉。”
我低头。
我刀下那块肉,筋已经被我剔干净了。
原来我妈连这个都教给了她。
面条下锅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泡。
我突然问:“婆婆,你恨我妈吗?”
周婆婆没说话。
“你恨她吗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恨过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来了。”
“跪在我面前。”
“跪了多久?”
“一个下午。”
“她就那么跪着,不说话。”
“我让她起来,她不起来。”
“后来我说,你起来吧,我不恨你了。”
“她才起来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。
“她跪了一个下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原谅她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她起来?”
“因为她哭了。”
“她哭得比我还惨。”
我蹲下来。
把脸埋进手里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跪。”
“你跪什么?”
“替我妈妈跪。”
“她欠你的,我来还。”
我跪下去。
膝盖撞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。
疼。
但心里更疼。
周婆婆看着我。
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你起来,面要糊了。”
我抬头。
她眼睛红了。
“你妈第一次来,也煮了面。”
“她煮糊了。”
“我吃了一碗糊面。”
“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面。”
“但也是最好吃的。”
我站起来。
把面捞进碗里。
臊子浇上去。
端到她面前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天天给你煮面。”
“不糊的那种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但我知道,那是原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