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到周婆婆家的时候,门开着。
她坐在门口,像是在等我。
“小梅,你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走进去,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摆好了,案板上搁着一把葱,一把青菜。
“你妈以前就是这样。”周婆婆跟进来,“她来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我系上围裙。
“今天吃清汤面,加个荷包蛋。”
“好。”
水烧开的时候,周婆婆忽然说:“你妈走的那天,也给我煮了面。”
我手一顿。
“她放了两个蛋。”
“一个给我,一个给她自己。”
“她说,婆婆,以后可能来不了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
“我说,你去哪?”
“她说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我说,小梅怎么办?”
“她没说话。”
“就看着我吃面。”
我盯着锅里的水泡。
一个接一个冒上来,又炸开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去医院。”
“检查报告出来,癌症晚期。”
我的手指掐进掌心。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“怕我担心。”
“也怕我让她别写信了。”
面煮好了。
我盛了两碗。
一碗推到她面前。
一碗放在对面。
“吃吧。”我说。
周婆婆低头吃面。
吃了两口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小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最后那封信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她写给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写那些信了?”
“知道。”
周婆婆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那你恨她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恨?
恨我妈撞死了小梅?
恨她瞒了三十年?
恨她把我一个人丢下?
“不恨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妈。”
周婆婆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也恨过她。”
“恨她为什么要骑车走那条路。”
“恨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。”
“但后来我想,她比我还苦。”
“她替我写了十年信。”
“她替我养了十年女儿。”
“她跪在我面前哭。”
“她说,婆婆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还能说什么?”
我也吃不下面了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替她给你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我替她给你煮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我替她照顾你。”
周婆婆忽然站起来。
走到我跟前。
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小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。”
她摇头。
“你不是小梅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沈默。”
“你妈的儿子。”
“我的儿子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婆婆——”
“叫妈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妈。”
她笑了。
眼泪还在流。
“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连说了三个好。
然后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封信。
“这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。”
“她说,你一定会来。”
我接过信。
信封上写着:
“沈默亲启。”
是我妈的字。
我没拆。
装进口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走出门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。
我站在巷子里,掏出那封信。
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一行字。
“儿子,对不起,妈爱你。”
我蹲下来。
哭得像个傻逼。
不是吧。
我真服了。
三十岁的人了。
蹲在别人家门口哭。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这是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我看了三遍。
然后折好。
放回信封。
装进胸口的口袋。
贴着心脏。
明天还要来。
不能迟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