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六点就醒了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派出所那个电话。
洗漱完,我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就出门了。
到派出所的时候,才七点半。
门还没开。
我在门口站着,抽了根烟。
不是吧,我居然紧张成这样。
手指都在抖。
八点整,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民警探出头来。
“沈默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他把我领进去,带到一间小办公室。
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昨天翻出来的,”民警说,“九一年的档案。当时有个小孩走失的报案记录,跟您说的特征很像。”
我盯着那个档案袋。
没敢伸手。
“您看看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。
里面只有几张纸。
手写的。
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。
报案人:李秀兰。
我妈的名字。
报案时间:1991年7月15日。
走失儿童:沈念,男,五岁。
左手腕有月牙形胎记。
我他妈差点没坐住。
民警递了杯水给我。
“您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继续往下看。
档案里还夹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。
一个小孩站在供销社门口,笑得特别开心。
穿着蓝色小背心,短裤。
左手举着一根冰棍。
手腕上,月牙形的胎记清清楚楚。
是我舅舅。
我看了很久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民警,“案子破了没有?”
民警摇摇头。
“当年的记录不全。只说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走失的,找了几天没找到,就……不了了之了。”
不了了之。
四个字,就把一个人的人生给打发了。
我妈找了这么多年。
死了都没放下。
“有后续线索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们可以把信息录入全国失踪人口库,比对一下。不过时间太久了,希望不大。”
希望不大。
我知道。
但总得试试。
我把档案复印了一份,揣在兜里。
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我站在门口,又点了一根烟。
手机响了。
周婆婆打来的。
“小梅啊,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“回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突然想哭。
我妈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?
一个人扛着。
扛不住了,就找人写信。
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塞进信里。
我掐灭烟,往周婆婆家走。
路上经过供销社。
就是照片里那个供销社。
现在早就改成小超市了。
我停下来看了看。
三十年了。
什么都变了。
但有些东西,变不了。
比如我妈的愧疚。
比如周婆婆的等待。
比如那个走失的孩子。
我推开门的时候,周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打盹。
听到动静,她醒了。
“小梅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派出所那边怎么说?”
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“找到了当年的报案记录。但是人还没找到。”
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要是还在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小梅,你怪你妈吗?”
怪?
我不知道。
以前怪过。
怪她瞒着我。
怪她一个人扛。
但现在……
“不怪了。”
周婆婆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你妈这辈子,最怕的就是你怪她。”
我没说话。
我走进厨房,开始做面。
清汤面。
我妈最爱做的。
锅里的水开了。
我把面条下进去。
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。
就像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。
翻来覆去。
没个停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我要找到沈念。
不管他在哪。
不管他愿不愿认我。
我要替我妈,把这个句号画上。
面煮好了。
我端给周婆婆。
她吃了一口。
“嗯,味道越来越像你妈了。”
我笑了。
但笑得很勉强。
因为我知道。
这条寻亲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而且,可能永远走不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