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纺织厂宿舍在城西。
我和林小满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那地方我小时候来过。当时纺织厂还没倒闭,门口有卖冰棍的老太太,厂里的女工穿着白围裙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现在厂门锁着,铁链子锈成红色,墙上的“纺织厂”三个字掉了两个。
宿舍区在厂后面,六层楼,外墙皮掉得像癞子头。
“几楼?”我问。
“四楼。”林小满说。“402。”
楼道里没灯。林小满拿手机照着,我们往上爬。楼梯扶手是铁的,上面全是灰。二楼拐角堆着旧沙发,海绵露出来,像一坨烂肉。
四楼到了。
402的门是木头的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角翘起来。
林小满敲门。
没人应。
她又敲。
还是没人。
“不在家?”我说。
林小满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日记里夹的。”她说。“陈雪写的,备用钥匙在门口脚垫底下。”
她蹲下去翻脚垫。脚垫脏得看不出颜色,底下果然有一把钥匙,生锈了,但还能用。
门开了。
屋里一股霉味。客厅很小,沙发是老式的那种,罩着碎花布。茶几上放着半杯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
“有人住。”林小满说。
她往里走。
卧室门开着,床上被子没叠,枕头上有头发。衣柜门也开着,里面挂着几件女人的衣服。
“她还在。”林小满说。“只是出去了。”
她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那床。
“我们等她。”她说。
我说:“万一她报警呢?”
“报就报。”她说。“我正好想问她,她爸到底对我妈做了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很硬。
我没再说话。
我们在客厅等了快半个小时。
天彻底黑了。林小满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我坐在她对面,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。
然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慢,一步一顿,像爬得很吃力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瘦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看见林小满。
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林小满。”林小满站起来。“陈雪的女儿。”
那女人没说话。
她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,慢慢关上门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爸呢?”林小满直接问。
“死了。”
林小满愣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周敏说。“肝癌。”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看着林小满。
“你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她说。“我知道的,都告诉你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。
“我妈是怎么死的?”
周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妈不是病死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害死的。”周敏说。“被你爸,和我爸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林小满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爸和我爸,当年合伙骗了你妈。”周敏说。“你妈发现以后,他们怕事情败露,就……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敏没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封信。”她说。“最底下那封,你妈写给自己的信。”
“里面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真相。”周敏说。“你爸和我爸,把你妈关在屋里,逼她签一份协议。你妈不肯,他们就一直关着她。后来你妈趁他们不注意,跑了出去,结果从楼梯上摔了下去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她是摔死的。”
林小满没动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“那封信呢?”她问。
“被你爸烧了。”周敏说。“他怕事情败露。”
“那老头呢?”
“老头是我爸。”周敏说。“他临死前跟我说,让我把信找回来,还给陈雪的女儿。”
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因为他后悔了。”周敏说。“他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我问。
“去找我爸。”她说。
“你爸在哪?”
“七里桥。”她说。“我要问问他,是不是真的。”
她拉开门。
楼道里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。
我追出去。
“你冷静点。”我说。
“我很冷静。”她说。“我一直都很冷静。从我知道我妈死得不明不白那天开始,我就一直很冷静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但现在我不想冷静了。”
她走下楼梯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