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了一口红薯。
甜的。
眼泪掉下来。
可下一秒。
红薯变味了。
苦的。
像土。
我低头看。
手里哪是红薯。
是一把泥巴。
黑泥。
还往下淌水。
“搞毛啊！”
我甩掉泥巴。
抬头看红薯老板。
他站着不动。
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张嘴。
“你醒了？”
“我本来就没死！”
我吼。
“你说我昏迷三天。”
“那这泥巴怎么回事？”
他不说话。
刘翠花突然抬头。
“别信他。”
她说。
“他才是鬼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红薯老板。”
“三天前跳轨了。”
“跟我姐一起。”
“他以为救了我姐。”
“其实没救成。”
“两个人一起死了。”
“他不知道自己死了。”
“一直以为还活着。”
红薯老板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！”
“我天天卖红薯！”
“我还收了钱！”
刘翠花冷笑。
“你收的冥币。”
“你数数。”
他掏口袋。
掏出一把纸钱。
灰白的。
印着“天地银行”。
他手抖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“我明明……”
“我明明记得……”
“你记得个屁。”
刘翠花说。
“你死的时候。”
“手里还攥着红薯。”
“现在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他低头看手。
手里是泥巴。
黑泥。
跟我刚才甩掉的一样。
他哭了。
“那我老婆呢？”
“刘翠花呢？”
“她活着。”
“在医院。”
“你女儿在医院陪她。”
“你儿子也在。”
“就你死了。”
“你死了三天。”
“没人认领。”
“尸体还停在太平间。”
红薯老板蹲下去。
抱着头。
“离谱……”
“太离谱了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又看刘翠花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你到底是人是鬼？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是活人。”
“但我快死了。”
“我姐让我来。”
“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然后。”
“我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“你妈没死。”
“你爸也没死。”
“死的是我姐。”
“还有红薯老板。”
“你爷爷在医院。”
“等你醒。”
“你昏迷了三天。”
“今天正好是第三天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醒。”
“你妈就要拔管了。”
我脑子炸了。
“我妈在哪？”
“市医院。”
“ICU。”
“你爸在门口跪着。”
“跪了三天。”
我转身就跑。
但脚迈不动。
低头看。
脚被泥巴糊住了。
黑泥。
从地面渗出来。
缠住我的脚踝。
“别走。”
红薯老板站起来。
眼睛发红。
“你走了。”
“我怎么办？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在太平间。”
“没人认领。”
我使劲挣。
泥巴越缠越紧。
刘翠花走过来。
蹲下。
用手扒泥。
“你走。”
“我拦着他。”
“你拦不住我！”
红薯老板吼。
“你们都得陪我！”
他扑过来。
刘翠花挡在我前面。
被他一把推开。
撞在墙上。
我急了。
一脚踹他胸口。
他倒了。
泥巴散了。
我冲出去。
回头看。
刘翠花躺在地上。
红薯老板坐在她旁边。
哭。
“你走吧。”
刘翠花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他不敢杀我。”
“他是我姐夫。”
我跑进地铁站。
末班车刚好到。
我跳上车。
车厢空荡荡。
只有一个人。
坐在角落。
是工地大哥。
他抬头看我。
笑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你妈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。”
“别来医院。”
“她不想见你。”
“她说。”
“你活着就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
车门关了。
车开了。
朝着火葬场方向。
我掏出手机。
打电话。
接通了。
“妈？”
那边没声音。
然后。
“儿子。”
“别来。”
“妈没事。”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挂了。
我蹲在地上。
哭。
工地大哥走过来。
拍拍我肩膀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你妈还活着。”
“你爸也活着。”
“就你爷爷。”
“可能撑不住了。”
我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爷爷。”
“在太平间。”
“跟你爸一起。”
“躺了三天。”
“没人认领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我爸不是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的是你妈。”
“你爸跟你爷爷。”
“都死了。”
“跳轨那天。”
“你爸为了救你。”
“也跳了。”
“你爷爷为了救你爸。”
“也跳了。”
“一家三代。”
“全死了。”
“就你活着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你是谁？”
他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你幻想出来的。”
“你昏迷的时候。”
“编了个故事。”
“故事里。”
“你是个收集故事的人。”
“其实。”
“你只是个病人。”
“躺在ICU。”
“你妈在门口跪着。”
“你爸跟你爷爷。”
“在太平间。”
我瘫坐在地上。
车停了。
门开了。
外面是火葬场。
“下车吧。”
他说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
“你爸也在。”
“你爷爷也在。”
“都在等你。”
“等你醒来。”
我站起来。
走出去。
外面很冷。
火葬场的烟囱冒着烟。
我回头。
车已经开走了。
工地大哥站在车窗边。
朝我挥手。
然后。
他消失了。
我往火葬场走。
走到门口。
看见一个人。
站在那。
是我妈。
她瘦了。
眼睛肿了。
看见我。
笑了。
“儿子。”
“你醒了。”
我跑过去。
抱住她。
哭。
她也哭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你爸跟你爷爷。”
“在里面。”
“等你。”
我抬头。
看见火葬场的门开着。
里面很亮。
“进去吧。”
我妈说。
“他们等你。”
“等了好久。”
我迈步。
走进去。
门关了。
身后。
我妈的声音。
“儿子。”
“妈爱你。”
然后。
一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