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起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街上雾蒙蒙的。茶馆门口贴着的拆迁通知,已经被人撕了一半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不知道骂谁。
然后他锁上门,往河坝走。
路上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包子凉了,馅儿咸得齁嗓子。他硬塞下去一个,另一个揣兜里。
到河坝的时候,太阳刚冒头。
河坝上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。
老的那个背驼得厉害,拄着根竹竿。年轻的那个,就是之前来茶馆拍照那小子。
阿诚走过去,没说话。
老张头抬起头看他。
眼睛浑浊,脸上全是褶子。
“来了。”老张头说。
“嗯。”阿诚说。
“你爸的骨灰,我带回来了。”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。
阿诚接过,掂了掂。
轻得不像话。
“你……”阿诚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张头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爸以前说,死了就撒河里。”老张头说,“我没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还欠我一顿酒。”
阿诚愣住了。
“我欠他一顿,他也欠我一顿。”老张头说,“谁都不还,谁都不亏。”
阿诚把骨灰抱在怀里,坐倒在河坝上。
“我爸到底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老张头沉默了很久。
河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“那天,小军来找你爸。”老张头说,“我在茶馆后头,听见他们吵架。小军说你爸多管闲事,说他害死了我儿子。”
阿诚没说话。
“你爸没吭声。”老张头说,“等小军骂完了,你爸说,'你走吧,以后别来了'。小军不走,你爸就推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小军回手推了一下。”老张头声音发抖,“你爸没站稳,后脑勺磕在桌角上。”
阿诚闭上眼睛。
“那老周头他儿子呢?”
“在场。”老张头说,“他拉架,没拉住。”
阿诚睁开眼,看着河面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河面上金光闪闪的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爸不让我说。”老张头说,“他说,这事过去了,别闹大了。”
“过去了?”阿诚站起来,“我爸死了,你说过去了?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年轻人在旁边站着,也不说话。
阿诚抱着骨灰,在河坝上走来走去。
走了好几圈,停下来。
“那酒里,到底是谁的骨灰?”
“我儿子的。”老张头说,“你爸的,我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爸说,他不想撒河里。”老张头说,“他说,想留个念想。”
阿诚看着怀里的布包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老张头说。
阿诚没说话。
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。
河水流得很急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个小瓷罐。
白瓷的,上头画着几朵兰花。
他把瓷罐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“茶馆明天拆。”他说。
老张头点头。
“灯还亮着。”阿诚说。
老张头又点头。
“你欠我爸那顿酒,什么时候还?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今晚。”他说。
阿诚抱起瓷罐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你孙子?”他指了指那年轻人。
“嗯。”
“长得像你。”
老张头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阿诚没再说话,抱着瓷罐走了。
河坝上,三个影子拉得老长。
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,一个抱着瓷罐的。
瓷罐上那几朵兰花,在太阳底下,蓝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