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抱着瓷罐回到茶馆。
天快黑了。
老周头坐在门口,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拿到了?”
阿诚点头。
他走进茶馆,把瓷罐放在柜台上。
灯还亮着。
老周头跟进来,看了看瓷罐,没说话。
阿诚倒了杯茶,放在瓷罐旁边。
“爸,喝茶。”
他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疼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老周头看着他,说:“老张头呢?”
“说今晚来还酒。”
“还酒?”老周头愣了一下,“他真来?”
“他说来。”
阿诚又喝了口茶。
这回不烫了。
他盯着瓷罐上的兰花,看了半天。
离谱。
我爸的骨灰,在别人手里放了三年。
“你爸那杯酒,我见过。”老周头突然说。
阿诚抬头。
“九二年夏天,你爸天天晚上摆两杯酒。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着。”
“等老张头?”
“嗯。后来老张头走了,你爸还是摆。摆了整整一个夏天。”
阿诚没说话。
“你爸说,老张头欠他一顿酒。欠了就得还。”
“那他还了吗?”
“没。”老周头摇头,“你爸死了,他都没回来。”
阿诚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街上没人。
路灯亮了几盏,昏黄黄的。
他回头看茶馆。
灯还亮着。
“老周叔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我爸死的时候,老张头知道吗?”
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不敢吧。”老周头说,“你爸是为救他儿子死的。他回来,咋面对你?”
阿诚没说话。
他想起遗书背面那句话:“酒里有骨灰,别恨他。”
别恨他。
我爸说的。
“操。”阿诚骂了一句。
老周头看着他,没接话。
阿诚走回柜台,拿起瓷罐。
“我爸说,想留个念想。”
他抱着瓷罐,上了楼。
楼上是他爸的房间。
三年了,什么都没动过。
他把瓷罐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张照片。
是他爸和老张头的合影。
两个人站在茶馆门口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:
“兄弟,欠你一顿酒。”
阿诚把照片放在瓷罐旁边。
“爸,老张头今晚来还酒。”他说,“你等着。”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阿诚下楼。
老张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
年轻人跟在后面。
“来了。”老张头说。
阿诚点头。
“灯还亮着。”老张头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来还酒。”
阿诚让开门口。
老张头走进来,把酒放在桌上。
两瓶老白干。
“你爸爱喝这个。”他说。
阿诚没说话。
他倒了三杯茶。
一杯给他爸,一杯给老张头,一杯给自己。
“我爸喝茶,你喝酒。”他说。
老张头笑了。
他打开一瓶酒,倒了一杯。
“敬你爸。”他说。
一仰头,干了。
阿诚端起茶杯,也干了。
茶是凉的。
“你爸那杯酒,我欠了三十年。”老张头说,“今天还了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。
“第二杯,敬你。”
“敬我?”
“敬你愿意听我说完。”
阿诚没端杯。
“听完了。”他说,“然后呢?”
老张头看着他。
“然后?”
“茶馆明天拆。”阿诚说,“我爸的骨灰我拿回来了。酒你也还了。然后呢?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年轻人突然开口:“阿诚哥,我爸也死了。”
阿诚一愣。
“九二年就死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死在河坝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爸是自杀的。他推了你爸,自己跳了河。”
阿诚站起来。
“不是吧?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老张头说,“小军推了你爸,你爸倒下去,肋骨断了。小军吓傻了,跳了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,你爸就白死了。”老张头说,“小军是我儿子,你爸是为了救他才死的。”
阿诚盯着他。
“所以你把我爸的骨灰藏了三年?”
老张头没说话。
“操。”阿诚骂了一句。
他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一个个的,都瞒着我。我爸瞒着,老周头瞒着,你也瞒着。”
“瞒了三十年。”老张头说,“够久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。
拿起那杯茶,放在瓷罐旁边。
“老哥,酒我还了。你安息。”
阿诚看着他。
灯还亮着。
明天,灯就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