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没睡。
他把父亲的骨灰罐放在柜台后面,旁边是老张头还的那杯酒。
茶早凉了。
他盯着那杯酒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我爸是为了救小军才死的。
离谱。
真离谱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喜欢在晚上擦柜台,擦完就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街上的路灯发呆。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只是累了。现在想想,那哪是累,那是心里压着事。
压了三十年。
凌晨三点,有人敲门。
阿诚没动。
“阿诚哥,是我。”
是那个年轻人。
阿诚开了门。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瓶白酒,脸冻得发白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想找你聊聊。”
阿诚让开身。
年轻人进来,看见柜台上的骨灰罐和酒,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杯酒呢?”
“我爸的。”阿诚说,“老张头还的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,把白酒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。
“喝点?”
阿诚没拒绝。
两人坐在柜台前,对着那杯凉茶和骨灰罐,一人一口白酒。
“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妈说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。”
阿诚没接话。
“后来听我奶奶说,我爸是个怂包,遇事就跑。”年轻人喝了口酒,“但我不信。要是真怂,他哪来的胆子跳河?”
“不是胆子。”阿诚说,“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面对。”阿诚说,“我爸也是。他要是敢面对,早该告诉我真相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瞒着,瞒到死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”他说,“你怕不怕?”
阿诚没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怕什么?”他说,“茶馆明天就拆了。我爸的骨灰我拿回来了。真相我也知道了。我怕什么?”
“怕明天。”年轻人说。
阿诚愣了一下。
“明天灯就灭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你爸等了三十年,老张头等了三十年,我也等了三十年。明天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“结束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年轻人说,“但结束了之后呢?”
阿诚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那杯凉茶。
茶已经凉透了。
他端起来,对着骨灰罐。
“爸,茶凉了。我再给你续一杯。”
他把茶倒掉,重新泡了一壶。
茶香飘起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阿诚把新茶放在骨灰罐旁边,又倒了一杯酒,放在另一边。
“老张头,酒还了。茶也续上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的事,我管不了。但茶馆最后一盏灯,我得让它亮到最后一刻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阿诚拿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
五点四十七分。
拆迁队七点到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到门口,拉开卷帘门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。
街上没人。
茶馆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像一块旧手帕。
阿诚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“不是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爸瞒了一辈子,到头来还是我替他收场。”
年轻人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阿诚哥,你说,人死了之后,还能还得了债吗?”
阿诚吐了口烟。
“能吧。”他说,“要不老张头还那杯酒干嘛?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阿诚掐灭烟,转身回屋。
他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杯新茶和那杯酒。
突然,他愣住了。
那杯酒旁边,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
“阿诚,你爸的骨灰里,还有东西。
——老张头。”
阿诚拿起纸条,手开始抖。
“不是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?”,
他转头看向骨灰罐。
罐子还是那个罐子,安安静静地站在柜台上。
但阿诚知道,里面不止骨灰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他伸手,打开罐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