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以为陈远又回来了。
不是他。
进来一个老太太。灰色棉袄,头发全白。
她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阿姨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笑笑,“想他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坐下来,盯着窗外发呆。
“还是老样子?”我问。
“嗯,一碗阳春面。不急,等他来了再煮。”
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我走到她桌前,犹豫了一下。
“阿姨,您儿子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远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……长什么样?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孩十七八岁,穿着校服,笑得没心没肺。
和刚才那个砸店的男人,根本不像同一个人。
“这是他高中毕业照。”她摸着照片,“十二年了,也不知道现在胖了瘦了。”
“他……”我嗓子发紧,“他为什么走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逼他相亲。”
“啊?”
“他那时候有个女朋友,我不喜欢。我嫌人家家里穷,嫌人家没学历。我天天骂他,骂他不争气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“他跟我吵了一架,摔门走了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个姑娘嫁人了。再后来,听说她生病走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一下。
胃癌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阿姨,那个姑娘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姓林。叫林小满。”
我盯着柜台上的照片。
照片背面那行字,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今天。
“等你回来吃面。”
“阿姨,您每天来,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万一他来了呢?万一他想吃面呢?”
她笑了笑。
“他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阳春面。每次放学回来,第一句话就是‘妈,面好了没?’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我怕他忘了家的味道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他不会忘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……”
我说不出口。
总不能告诉她,你儿子刚才来过。
总不能告诉她,你儿子也忘不了。
“阿姨,面我先给您煮上吧。”
“不急,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。”
我转身回后厨。
水烧开了,我抓了一把面扔进去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我,陈远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妈还在吗?”
“在。靠窗位置,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……穿什么衣服?”
“灰色棉袄。”
“还是那件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她以前总说,这件暖和。”
“你要来吗?”
又沉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欠她一碗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挂了。
我端着煮好的面,放在老太太面前。
“阿姨,先吃吧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看着面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他小时候,每次吃面都要加一个溏心蛋。”
“那我给您加一个?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他不在,加了也没人吃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突然觉得这碗面,真他妈沉。
凌晨两点。
她走了。
走之前留下十块钱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看见马路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
陈远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这边。
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。
谁都没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