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盯着后视镜,手心冒汗。
车门锁着,车窗关着,这人怎么上来的?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靠在座椅上,翘着二郎腿,看起来六十来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脸上皱纹很深。
“我啊,一个老鬼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你拉了一辈子客,今天最后一天,我想坐坐你的车。”
老周没动。
“你别怕,”老头说,“我又不害你。”
“你怎么上来的?”老周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点紧。
“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,车门没锁紧。”老头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一拉就开了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自己锁了。但……可能真没锁紧?年纪大了,记性不行了。
妈的,自己吓自己。
“去哪?”老周发动车子。
“随便开,往城外开。”老头说,“我想看看省城的夜景。”
老周没说话,挂挡,松手刹。
车开出两条街,老头突然说:“你闺女要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你闺女关系不好?”
老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不好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我也有个闺女,十年没见了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想她?”
“想啊,”老头说,“但她不想我。”
车里的气氛有点闷。
老周打开车窗,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“你刚才拉那个小姑娘,”老头突然说,“你给了她两百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老周心里又紧了。
他当时明明看了后座,没人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我上车的时候你正打电话呢。”老头打断他,“你太专注了,没注意。”
老周没再追问。
离谱,真他妈离谱。
但他不想深究了。最后一趟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前面左转。”老头说。
“那边是坟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了。
车灯照亮一条窄路,两边是黑乎乎的树影。老周开得很慢。
“你在这停一下。”老头说。
老周停了车。
老头摇下车窗,看着外面的坟场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老伴就埋在这。”他说,“今天是她的忌日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
“我每年都来,今年是最后一年了。”老头转过头,看着老周,“你信命吗?”
“不信。”老周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今天退休?”
“累了。”
老头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累了就歇歇,”他说,“别像我,等到走不动了才想停。”
老周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有点眼熟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当年城南那个派出所的?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
“你姓李,对吧?”老周说,“二十年前,你坐过我的车,追一个小偷。”
“对,那天下大雨。”老头说,“你车开得真快。”
两个人对视,都笑了。
“你退休了?”老周问。
“退了十年了。”老头说,“老伴走了之后,我就一个人。”
老周递了根烟过去。
老头接了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你闺女呢?”老周问。
“在国外,嫁了个老外,不回来了。”老头说,“我给她打电话,她总说忙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他想起自己的女儿,想起刚才那通电话。
“明天我闺女回来,”老周说,“我打算跟她好好聊聊。”
“那就聊,”老头说,“别等。”
烟抽完了。
老头说:“走吧,送我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你刚才接我的地方。”
老周掉头,往回开。
到了地方,老头下车,站在路边。
“谢了,老周。”他说。
“客气。”
老头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你刚才拉那个小姑娘,”他说,“她身上有刀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“她不是被追,她是追别人。”老头说,“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老周坐在车里,半天没动。
手机响了。
是女儿。
“爸,你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明天早上到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老周点了根烟。
烟抽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老头,二十年前坐他车追小偷的时候,明明已经退休了。
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退休的?
老周掐灭烟,发动车子。
他决定再去一趟火车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