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
陈阿婆刚到摊前,就看见周安蹲在巷口。
“你谁?”她愣住。
周安站起来,三十出头,瘦高个,眼圈黑得厉害。
“我找陈阿婆。”他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
“我是周明的朋友。”周安声音发颤,“他让我带句话。”
陈阿婆手一抖,勺子掉进锅里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,是没吃过你包的馄饨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她弯腰捞勺子,手抖得厉害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。”周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他让我给你的。”
照片上,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工地前,笑着。
背后是南方的高楼。
陈阿婆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长得像他爸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像谁?”
“像周建国。”
周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陈阿婆把照片收进口袋,“进来坐,我给你煮碗馄饨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陈阿婆说,“大老远跑来,不吃碗馄饨像话吗?”
周安坐下。
陈阿婆点火,烧水。
“周明走的时候,你在?”
“在。”周安低头,“他最后几天一直在喊妈。”
陈阿婆背对着他,没转身。
“喊什么?”
“喊妈,还有爸。”周安说,“他让我找到你,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锅里水开了。
她下馄饨。
“你和他怎么认识的?”
“工地上认识的。”周安说,“我俩都是钢筋工。”
“你也是南方人?”
“不是。”周安说,“我是本地的。”
陈阿婆转身。
“本地的?”
“嗯。”周安说,“我住对面楼。”
陈阿婆愣住了。
“对面楼?”
“三楼。”周安说,“林小满租的那间,以前是我妈住的。”
“你妈?”
“我妈姓周。”周安说,“她叫周秀兰。”
陈阿婆手里的勺子又掉了。
“周秀兰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陈阿婆声音发抖,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周安站起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妈是我妹妹。”陈阿婆说,“她嫁人以后就断了联系。”
“我妈从来没提过。”
“她当然不会提。”陈阿婆苦笑,“她恨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当年没帮她。”陈阿婆说,“她男人跑了,她来找我借钱,我没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钱。”陈阿婆说,“我那会儿刚离婚,连房租都交不起。”
周安坐回去。
“我妈去年走了。”他说。
陈阿婆没说话。
“肝癌。”周安说,“走的时候一直喊你。”
陈阿婆眼泪掉下来。
“喊我什么?”
“喊姐。”周安说,“她说,姐,对不起。”
陈阿婆蹲在地上。
“我真服了。”她骂了一句,“你们周家的人,都他妈会折磨人。”
周安没说话。
锅里的馄饨煮烂了。
陈阿婆站起来,把馄饨捞出来。
“吃。”她把碗推过去。
周安低头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陈阿婆说,“以后每天都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阿婆看着对面楼。
三楼的灯亮着。
林小满站在窗口。
陈阿婆朝她招手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下楼。
她穿着睡衣,披着外套。
“阿婆,这么早?”
“给你介绍个人。”陈阿婆指着周安,“他是周明的朋友。”
林小满看着周安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好。”周安站起来,“周明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别等他了。”周安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林小满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陈阿婆看着他们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都别哭了。”
“阿婆。”周安说,“我想认你。”
陈阿婆愣住。
“认我?”
“嗯。”周安说,“你是我姨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她转身,继续煮馄饨。
“认就认吧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也没几天摊可摆了。”
“拆迁的事?”
“嗯。”陈阿婆说,“月底就搬。”
“那你搬哪去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阿婆说,“可能去南方。”
“去南方干嘛?”
“去看看周明。”陈阿婆说,“给他上炷香。”
林小满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怀着孩子,别折腾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想去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天亮了。
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。
老李来了。
他看见周安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
“我外甥。”陈阿婆说。
“外甥?”
“嗯。”陈阿婆说,“刚认的。”
老李挠头。
“你还有外甥?”
“我怎么不能有?”陈阿婆瞪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老李笑了。
“行行行。”他说,“来碗馄饨。”
陈阿婆给他煮。
小杨也来了。
他看见周安,没说话。
坐下。
“阿婆,今天什么馅?”
“猪肉白菜。”陈阿婆说。
“好。”
陈阿婆看着他们。
一桌人。
老李,小杨,林小满,周安。
还有她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个摊子,好像没那么冷清了。
“阿婆。”周安说,“我想留下来帮你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你摆摊。”周安说,“反正我也没工作。”
“你不上班?”
“工地停工了。”周安说,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陈阿婆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学怎么包馄饨。”
“好。”
陈阿婆笑了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她说,“白捡一个帮手。”
周安也笑了。
林小满看着他们。
“阿婆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周明要是看到,会高兴的。”
陈阿婆没说话。
她抬头看对面楼。
三楼的灯还亮着。
她说:“是啊。”
“他会高兴的。”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
巷子里热闹起来。
馄饨摊的烟,飘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