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秀兰站在门口。
她没死。
二十年前那个被撞死小孩的妈,活生生站在我们面前。
“妈——”张雪喊了一声,声音发抖。
张秀兰没看她。
她盯着刘军。
“你刚才说的,我都听见了。”
刘军脸白了。
“张姐……”
“别叫我姐。”张秀兰走进来,关上门。
她看起来不像六十多岁的人,头发全白了,但眼神很亮。
“我找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以为撞死小军的,是李建民。”
“后来我查出来,不是他。”
“是车上的另一个人。”
刘军低下头。
“是我。”
张秀兰没哭。
她走到刘军面前,抬手扇了他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,特别响。
“这一巴掌,替我儿子打的。”
刘军没躲。
张秀兰又扇了一巴掌。
“这一巴掌,替我这些年等得。”
刘军嘴角出血了。
“张姐,你打吧,我不还手。”
张秀兰放下手。
“我不打了。”
“打你,我儿子也回不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你是老周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买了那辆车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你知道那车撞过人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知道?”
“真的。”
张秀兰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她说。
“因为你眼神不像说谎。”
李建国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卧槽,这都什么事啊。”
张秀兰看着他。
“你是李建国的弟弟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哥替你顶罪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张秀兰点点头。
“你们兄弟俩,一个顶罪,一个替顶罪。”
“真有你们的。”
李建国没吭声。
张秀兰走到窗边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报仇的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那个被撞死的小孩,不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他是我的弟弟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张雪瞪大眼睛: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小军不是我儿子,是我弟弟。”
“那年我十七岁,我妈改嫁,后爸不想要我弟弟。”
“我就把他带在身边,说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这样他才能活下去。”
刘军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为什么要装死?”
张秀兰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我没装死。”
“我是真的差点死了。”
“车祸后,我受了重伤,在医院躺了三年。”
“醒来后,发现大家都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我就将错就错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还活着,凶手一定会来找我灭口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老周,你明白吗?”
“我躲了二十年,就是为了等今天。”
我靠在墙上,腿软得不行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张秀兰看着刘军。
“现在凶手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刘军抬起头。
“张姐,我明天就去自首。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张秀兰掏出手机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警笛声。
张雪哭了。
“妈,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张秀兰摸着她的脸。
“告诉你,你妈是一个连自己弟弟都保护不了的人?”
“告诉你,你妈是一个装死了二十年的懦夫?”
“我开不了口。”
她抱住张雪。
“对不起,闺女。”
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刘军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老周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让我把这事说出来了。”
“憋了二十年,我快疯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了。
李建国跟上去: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、女儿、张雪和张秀兰。
张秀兰看着我。
“老周,你女儿叫什么?”
“周婷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?”我苦笑。
“好人不会替人顶罪。”
“好人不会瞒着女儿二十年。”
张秀兰摇摇头。
“你错了。”
“好人也会犯错。”
“重要的是,你最后怎么选。”
她拉着张雪的手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张雪问。
“回家。”
“给你弟弟上炷香。”
她们也走了。
门没关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女儿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我们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茶几上,李建国留下的三十万还在那。
我走过去,拿起来。
“这钱……”
“捐了吧。”女儿说。
“捐给那些被家暴的孩子。”
我点点头。
走出门,关上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我们下楼,走到马路上。
天快亮了。
路灯还亮着,但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我掏出手机,给女儿看了一张照片。
是外孙周周的照片。
“他长得真像你。”我说。
女儿笑了。
“像你。”
我摇头。
“像你妈。”
女儿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爸,你终于肯提我妈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是啊。”
“二十年了,我终于敢提了。”
我们站在路灯下。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停下。
“上车吧。”我说。
女儿看着我。
“爸,你以后还开出租吗?”
“不开了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带外孙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女儿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我们上了车。
出租车驶向黎明。
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少女、老头、刑警、兄妹、李建国、刘军、张秀兰、张雪……
还有那个被撞死的孩子。
不,是张秀兰的弟弟。
二十年了。
终于结束了。
我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,太阳正在升起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