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就那么僵在脸上。
像戴了个面具,突然被人揭穿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有点飘,“换药?我换什么药?”
我盯着他。
二十八年的父女。我以为我了解他。
“王医生的信。”我把信举起来,“他说,我妈的药被人换了。是你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他吼出来,脸一下涨红,“王建国死了三年,死无对证!你信一个死人的话?”
“那你为什么紧张?”
“我没紧张!”
他声音很大。走廊里几个护士回头看我们。
沈辞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我身前。
“叔叔,”他语气很平,“要不换个地方聊?”
我爸瞪着他。
瞪了五秒。
然后转身就走。
我跟上去。
沈辞拉我一把,“别急。”
“他是我爸!”我甩开他的手。
妈的。
我追到停车场。我爸正要拉车门。
“爸!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你告诉我,是不是真的?”
他肩膀抖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转过身。
眼眶红了。
“林栀,”他声音哑了,“你妈的事……我有苦衷。”
苦衷?
我差点笑出来。
“什么苦衷能让你换她的药?你知不知道她最后那几天有多疼?”
“我知道!”他突然吼,“我比谁都清楚!”
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一个大男人,站在车旁边哭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她求我帮她。”
“帮她什么?”
“帮她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说太疼了,不想活了。她求我……换掉止痛药。”
风从停车场灌进来。
冷。
彻骨的冷。
“所以你……就换了?”
“我没办法看她那么痛苦。”他擦了一把脸,“林栀,你妈走之前,拉着我的手说谢谢。她说她解脱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是我亲手杀了你妈?”
他声音又大起来。
“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,也不想你知道真相。”
我靠在车上。
腿软。
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,扶住我。
“叔叔,”他说,“这事……不该瞒她十年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我爸突然冲他吼,“你当年不也跑了?她妈葬礼你在哪?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”
沈辞脸色一白。
“行了。”我站直,“别吵了。”
我看着我爸。
“所以你承认了?药是你换的?”
他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。
砸在我心上。
“那王医生为什么信里写‘有人换了药’?他为什么不直接写是你?”
“他找我谈过。我求他保密。他答应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又写信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我爸苦笑,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吧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妈妈最后那几天的样子。
瘦得皮包骨。
嘴唇干裂。
她拉着我的手,说“栀栀,妈不疼了”。
我以为她真的不疼了。
原来是药被换了。
“爸。”我睁开眼,“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他想说什么。
沈辞拦住他,“叔叔,让她静静。”
我爸看了看我,转身拉开车门。
车开走了。
停车场安静下来。
我蹲在地上。
沈辞蹲在我旁边。
“林栀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
他闭嘴了。
过了很久。
我站起来。
腿麻了。
“送我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车上谁都没说话。
到楼下。我下车。
沈辞摇下车窗,“明天我来接你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给你发消息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上楼。开门。
客厅灯亮着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。
“林栀,”他声音很轻,“过来坐。”
我没动。
“你妈走之前,录了一段话给你。”
他把手机推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段视频。
我手抖着点开。
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瘦得吓人。
但她笑了。
“栀栀,妈想跟你说,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,别恨你爸。是妈求他的。妈不想让你看着妈疼死。你爸他……这辈子最爱你。比我爱你。”
视频很短。
三十秒。
我哭不出来。
只是看着屏幕发呆。
“你妈录完这个,第三天就走了。”
我抬头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泪,“但更怕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男人。
这个我恨了十分钟的男人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行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真有你的。”
我转身回房间。
关上门。
靠在门上。
手机响了。
沈辞的消息:
“到家了吗?”
我没回。
又一条:
“不管怎样,我在。”
我把手机扔床上。
躺下来。
天花板在转。
搞毛啊。
这一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