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一夜没睡好。
天没亮他就醒了,躺在木板床上,盯着房梁发呆。
那女人说今天还来。
来干什么?再跳一次?
他翻了个身,木板吱呀响。老伴走了五年,这床就他一个人睡,空荡荡的。
“搞毛啊。”他骂了一句,爬起来烧水。
河面上雾还没散,渡船拴在码头边,晃晃悠悠的。
沈伯坐在船头抽烟。烟抽到第三根,他看见对岸有个人影。
红裙子。
还真是她。
女人站在对岸码头,没动。沈伯把烟头摁灭,撑船过去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伯看着她。头发还湿着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
“上船吧。”他说。
女人上了船,坐在船尾,抱着膝盖。
沈伯撑船,没说话。河水流得很慢,竹篙插下去,带起一串水花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伯问。
“陈小满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,”沈伯哼了一声,“我二十三的时候,刚来这渡口。”
陈小满抬起头看他。
“那时候河上没桥,过河全靠船。一天来回十几趟,腿都站不直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沈伯说,“但有人等着过河,你就得撑。”
陈小满没接话。
船到河心了。沈伯停了篙,让船自己漂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男的,”他说,“他值得你跳河?”
陈小满咬着嘴唇。
“他结婚了对吧?”沈伯说,“那你更应该活着。你活着,才能看见他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逗我呢。”陈小满说,“我活着干嘛?看他幸福?”
“不是。看他会不会后悔。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沈伯重新撑起竹篙。船缓缓靠岸。
“下来吧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没动。
“下来。”沈伯又说了一遍。
她站起来,下了船。
“明天船就停了。”沈伯说,“最后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还想跳,”沈伯指了指河,“明天之前跳,我还能捞你。过了明天,就没人捞了。”
陈小满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真奇怪。”她说。
沈伯没笑。他撑船往回走。
河面上起了风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他也救过一个跳河的女人。那女人后来嫁给了他,给他生了儿子。
可儿子五岁那年,女人还是走了。
不是因为死。
是因为穷。
沈伯把竹篙插进水里,用力撑了一下。
船靠了岸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,陈小满还站在那,红裙子在风里飘。
他忽然想,明天船停了,她还会来吗?
或者说,他还会去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