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抱了被子出来的时候,看见陈小满站在门口。
“你出来干嘛?”他问。
“里面有点尴尬。”陈小满说,“林姐在收拾床铺。”
沈伯嗯了一声。
他把被子放在门槛上,又掏烟。
“你真要跟她睡地上?”陈小满问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烟点着了,他吸了一口。
河风吹过来,把烟吹散了。
“沈伯。”陈小满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她回来到底图什么?”
沈伯愣了一下。
“图我穷?”他说,“图我老?”
“你别打岔。”陈小满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她当年走的时候那么干脆,现在回来就说一句对不起,你就让她住下了?”
沈伯没接话。
“你不怕她再走一次?”陈小满问。
“怕。”沈伯说,“怕有什么用。”
他把烟头弹进河里。
“三十年前她也跪在我面前说过不走。”他说,“后来还是走了。”
陈小满沉默了。
屋里忽然传来动静。
沈伯转身推门,看见林秀兰跪在地上。
不是跪着收拾被子。
是真跪。
双膝着地,对着门口。
“你搞毛啊!”沈伯冲过去拉她。
林秀兰没起来。
“让我跪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跪什么跪!地上凉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秀兰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我就是想跪。”
陈小满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当年我走的时候,”林秀兰说,“你跪在我面前,求我别走。”
沈伯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没跪。”他说。
“你跪了。”林秀兰说,“我记得清清楚楚。你跪在码头边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,流血了。”
沈伯不说话了。
“我没回头。”林秀兰说,“今天我还你。”
她说完,额头磕在地上。
咚的一声。
沈伯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逗我呢?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你回来就是给我磕头的?”
林秀兰没抬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是回来求你的。”
“求我什么?”
“求你别赶我走。”
沈伯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散在地上,灰白的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她的头发是黑的。
很长。
他伸手。
没碰她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答应不赶我?”
“起来再说。”
“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。”
陈小满在门口咳了一声。
“那个,”她说,“我出去转转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沈伯蹲下来。
“你起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答应。”
沈伯看着她。
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?”他说。
林秀兰抬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伯说,“你爱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林秀兰站起来。
膝盖上沾了灰。
沈伯伸手帮她拍。
碰到她腿的时候,他手抖了一下。
“沈伯。”林秀兰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次真的不走了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他继续拍她膝盖上的灰。
拍得很慢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但他心里在想——
这话,三十年前你也说过。
他没说出来。
他把被子铺在地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睡船上。”
“船明天就拖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伯说,“就一晚上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“沈伯。”林秀兰又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沈伯没回答。
他推开门。
陈小满站在河边上,看月亮。
“谈完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跪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陈小满说,“她那种人,做得出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他走向渡船。
最后一夜。
他跳上船,坐在船头。
月亮很圆。
河面上有雾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也是这样的月亮。
也是这样的雾。
他跪在码头边上。
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流血了。
她没回头。
他把烟点着。
吸了一口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林秀兰站在岸上。
没穿鞋。
“我想跟你一起睡船上。”她说。
沈伯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
沈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上来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