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看着儿子。
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爸,我……”
沈伯抬手。
一巴掌。
脆响。
在渡口炸开。
男人没躲。
脸上立刻红了。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沈伯声音抖,“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?我病的时候你在哪?”
“爸……”
“别叫我爸!”
沈伯把信摔在地上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三年连个电话都没有。”
男人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错?”沈伯笑了一声,“你知不知道你妈走那天,我在医院门口蹲了一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……”沈伯说不下去了。
他转过身。
背对着儿子。
河风吹过来。
冷。
“我回来是想……”男人开口。
“想什么?”沈伯没回头,“想看我死了没有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想看我笑话?”
“爸!”
男人声音大了。
“我回来是因为听说渡船要停了。”他说,“我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沈伯没动。
“我怕你像我妈一样。”男人声音低了,“说走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”
沈伯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你妈是病死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沈伯骂了一句。
但声音已经软了。
他转过身。
看着儿子。
儿子脸上还红着。
“疼不疼?”沈伯问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
沈伯说完,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,“真有你的。”
儿子也笑了。
“爸,我带了酒。”
“什么酒?”
“你爱喝的。”
“多少钱的?”
“二十块。”
“滚。”
沈伯骂着。
但手已经伸过去了。
儿子从包里掏出酒。
两个人在渡口蹲下。
一人一口。
“船明天拖走?”儿子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……”儿子说,“跟我走吧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河。
雾散了。
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妈在那边。”他说,“她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儿子说,“在桥上。”
沈伯愣了一下。
“她瘦了。”儿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漂亮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儿子笑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伯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。
往小屋走。
走了两步。
停下来。
“你妈在屋里。”他说,“还有那个跳河的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儿子说,“我早就想见她了。”
沈伯看着儿子。
突然觉得儿子长大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往小屋走。
走到门口。
沈伯推开门。
屋里。
林秀兰和陈小满坐在桌前。
面已经凉了。
看见沈伯身后的男人。
林秀兰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“沈明?”
沈明没说话。
他走进去。
站在林秀兰面前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秀兰眼睛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,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妈。”
沈明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走了十年。”林秀兰说,“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林秀兰站起来,“你知道我每天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沈明走过去。
抱住她。
林秀兰没动。
然后。
她哭了。
陈小满看着。
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她往外走。
经过沈伯身边。
“你儿子挺帅的。”她说。
沈伯没理她。
他站在门口。
看着屋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。
突然觉得。
这渡船。
好像也没白撑。
他转身。
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陈小满问。
“看船。”
“船不是明天才拖走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想再撑一趟。”沈伯说,“最后一趟。”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沈伯没拒绝。
两个人往渡口走。
天快黑了。
河面上起了雾。
沈伯跳上船。
拿起竹篙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跳上去。
船晃了一下。
沈伯撑开船。
船往河心走。
雾越来越浓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你怕不怕?”沈伯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雾。”
“不怕。”陈小满说,“你在。”
沈伯没说话。
他继续撑。
突然。
船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陈小满问。
沈伯低头看。
竹篙插到底了。
但水不深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到哪了?”
“河中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伯没回答。
他放下竹篙。
坐下来。
“你听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竖起耳朵。
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听什么?”
“水声。”
陈小满又听。
还是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没有水声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沈伯说,“没有水声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雾。
“这河。”他说,“今天特别安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沈伯说,“我总觉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有人在河底下叫我。”
陈小满脸色变了。
“你逗我呢?”
沈伯没笑。
他站起来。
往船边看。
水面上。
漂着什么东西。
不是塑料袋。
是一件红衣服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陈小满看过去。
脸色白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沈伯没说话。
他伸手。
捞起来。
不是衣服。
是一块红布。
上面写着字。
“沈伯:
谢谢你。”
沈伯愣住了。
他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。
“我走了。
别找我。”
沈伯手抖。
“谁写的?”陈小满问。
沈伯没回答。
他抬头。
河面上。
雾散了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远处。
桥头上。
站着一个人。
红裙子。
在风里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