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的手一抖。
那女人从水里冒出来。
红裙子贴在身上。
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叔。”她说。“你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沈伯盯着她的脸。
二十年了。
这张脸他梦见过无数次。
“小芳?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。“是我。”
沈伯回头看了一眼岸上。
林秀兰站在那儿。
陈小满也站着。
她们都看着这边。
“你……”沈伯咽了口唾沫。“你怎么在河底下?”
小芳没说话。
她指了指水下。
沈伯低头看。
水很清。
能看见河底。
淤泥里埋着东西。
白森森的。
骨头。
一堆人骨头。
沈伯头皮发麻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他说。“怎么回事?”
小芳还是笑。
“叔。”她说。“我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当年我跳河。”
“不是自杀。”
“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沈伯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谁?”他问。
小芳没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岸上。
林秀兰正往这边走。
沈伯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姐?”他说。
小芳没点头。
也没摇头。
她只是看着沈伯。
“叔。”她说。“你救过她一次。”
“但你没救过我。”
沈伯腿软了。
他蹲在船上。
说不出话。
水底下那些骨头。
不止一具。
“还有谁?”沈伯问。
小芳伸手指了指桥那边。
桥上站着一个人。
红裙子。
是那个一直冲他招手的女人。
“她。”小芳说。“她也在这儿。”
“还有那个带骨灰的男人。”
“还有那个私奔的姑娘。”
“都在河底。”
沈伯浑身发冷。
“你骗我。”他说。“你不是小芳。”
女人笑了。
笑得很大声。
“我是。”她说。“我是小芳。”
“但我也不是。”
“我是这条河里所有的女人。”
她伸手抓住船帮。
船开始往下沉。
沈伯想撑船。
竹篙够不到底。
水漫上来。
淹过他的脚踝。
岸上林秀兰在喊。
“沈伯!”
陈小满也喊。
“快回来!”
沈伯回头看她们。
又低头看水里。
水底下那些骨头。
白花花的。
在动。
他听见有人在哭。
很多人在哭。
船沉得更快了。
沈伯闭上眼睛。
算了。
他这辈子。
撑了三十年船。
送了多少人过河。
但有些河。
他永远过不去。
水没到胸口了。
他听见林秀兰跳进水里的声音。
“搞毛啊!”陈小满在岸上骂。“我真服了!”
沈伯睁开眼。
看见林秀兰朝他游过来。
她脸上全是泪。
“别死。”她说。“求你了。”
沈伯看着她。
突然笑了。
“你当年。”他说。“也是从这条河里被我捞上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林秀兰说。“所以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现在。”她说。“我还你。”
她一把抓住沈伯的手。
用力往岸上拖。
水底下那些手。
也抓住了沈伯的脚踝。
往下拽。
林秀兰死死拉着。
“松手!”她冲水里喊。“他是我男人!”
水底下传来笑声。
“他也是我的。”
沈伯往下沉。
林秀兰也跟着沉。
岸上陈小满急了。
她跑回小屋。
拎了一把斧头出来。
“都他妈给我让开!”
她跳进水里。
一斧头砍下去。
水花溅起来。
红了一片。
沈伯感觉脚踝松了。
林秀兰把他拖上岸。
三个人躺在河边。
浑身湿透。
喘气。
远处桥头。
那个红裙女人不见了。
水面上。
漂着一块红布。
沈伯爬起来。
走过去。
捡起来看。
上面写着字。
“明天。”
“最后一趟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沈伯把红布攥在手里。
手心全是汗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河。
水很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。
河底下。
有人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