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挂了电话,手指还攥着手机,骨节发白。
爸那句“她走了”像根针扎在耳朵里,拔不出来。走了?什么叫走了?我妈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一辈子没出过县城,她能走到哪儿去?
我翻出昨晚那个陌生号码,再拨。这次通了,但响了很久没人接。挂断,再拨,还是没人接。搞毛啊。
我坐不住了,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回老家。三个小时的车程,我靠着窗户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妈那句“那个小伙子,后来成了你爸的朋友”。她到底想说什么?是那个小伙子后来出了什么事,还是她跟那个小伙子之间有什么事?
我真服了,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,说一半吞一半,像嘴里含着块石头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老房子还是老样子,门口那棵槐树歪着长,叶子落了一地。我用钥匙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空气里一股灰尘味。
爸坐在客厅沙发上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下巴上全是胡茬。
“妈留的信呢?”我问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过来。信很短,就几行字:
“老周,我出去找个人。别担心,找到就回来。小远要是打电话,让他别乱跑,好好上班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不像妈平时的字。她以前在供销社当过会计,写字一笔一划,工整得很。这封信上的字,像是手抖着写出来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爸把烟摁灭,“我下班回来,人就不在了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去找谁?”
爸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翻了半天,翻出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泛黄,边角卷着。上面是三个人——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孩,旁边站着个瘦高个男人,穿件皮夹克,笑得灿烂。
年轻女人是我妈,小孩是我。那个男人,我不认识。
“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伙子?”
爸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他叫宋建国。当年是他把你妈和你送到医院的。后来……后来他跟你爸成了朋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爸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盯着照片上的宋建国,“你三岁那年冬天,他骑摩托车摔进了沟里,人没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死了?那妈去找谁?
“妈不知道他死了?”
“她知道。”爸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1998年冬,宋建国摄于县医院门口”。
“那她去找什么?”
爸没回答,只是把照片递给我,说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接过照片,凑近看。宋建国站在我妈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,姿势很自然,像认识了很久。我妈抱着我,笑得开心,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。
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,不是爸写的,是妈的字迹,更小,更淡:
“谢谢你,宋建国。”
我翻来覆去地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妈留信说要去找一个人,宋建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,她去找谁?难道……是去找他的墓?
“爸,妈是不是去给宋建国上坟了?”
爸没说话,只是又点了一根烟。烟雾里,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。
“你妈她……”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她每年都去。今年不知道怎么了,提前走了。”
每年都去?我从来没听妈提起过。她每年都去给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上坟,却从来不跟我说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那通电话,妈说“就是突然想起来,觉得该告诉你”。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是宋建国的事,还是别的什么?
手机震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小远,妈到了。你别担心,过两天就回去。”
我立刻拨过去,这次通了。
“妈,你在哪儿?”
电话那头风声很大,她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在……在山上……信号不好……”
“山上?什么山?”
“就是你小时候……发烧那次……路过的那个山坡……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山坡?什么山坡?
“妈,你站在那里别动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被风吹散了,“小远,妈想告诉你……宋建国他……他是你……”
信号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老屋昏暗的客厅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爸看着我,问:“她在哪儿?”
我没回答。脑子里全是妈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宋建国他……他是你……
他是你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