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沈砚之出了城。
路不好走,昨儿刚下过雨,泥巴糊了一鞋。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我实在憋不住了。
“你就不问问?”我说。
“问什么?”他说。
“问我姨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不想说,我问了也白搭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挺淡。
但我看得出来,他在担心我。
“凶手是我爹。”我说。
他脚步停了。
“你确定?”他说。
“信上有字迹。”我说。“我认得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说。
“找他问清楚。”我说。“然后报官。”
“你爹会认吗?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”我说。“我有信。”
“……”
他又走了起来。
步子比刚才慢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。“你爹为什么杀你娘?”
“想过。”我说。“但想不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娘把地契给了沈家。”我说。“我爹一直觉得林家亏了。但就因为这个杀人?不至于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“所以我要去问他。”
又走了一段。
路边有个茶棚。
我拉他坐下。
要了两碗茶。
“歇会儿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不急?”他说。
“急。”我说。“但腿不是铁打的。”
“……”
茶端上来。
苦的。
我喝了一口。
“你娘的事,”我说。“你打算问你爹吗?”
“问过。”他说。“他不说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你这边的事完了。”他说。“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娘是我娘的私生子。”我说。“你不恨她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恨什么?”他说。
“恨她把你丢下。”
“她不是丢下我。”他说。“她是没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娘也是个苦命人。”他说。“她把我交给沈家,是想让我活。”
“那你恨我娘吗?”我说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“她是你娘,也是我娘。”
“……”
我低下头。
眼眶有点热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他站起来。
递给我一块帕子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。
“没哭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没哭。”
我接过帕子。
擦了擦眼角。
继续赶路。
到老家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村子不大。
我爹住在村尾一间老屋。
门口有棵槐树。
叶子落了一地。
我推门。
门没锁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。
“爹?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我往里走。
屋里点着灯。
一个人坐在桌边。
背对着我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是我爹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我没坐。
“为什么杀我娘?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转过身。
脸上全是皱纹。
老了很多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说。
“信在我手里。”我说。
“……”
“你娘她……”他顿了顿。“她要把林家败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把地契给了沈家。”他说。“那是林家祖产。”
“那是她保林家的办法。”我说。
“保个屁。”他说。“那是送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劝过她。”他说。“她不听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?”我喊了出来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”
我攥紧拳头。
“你疯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他说。“我是为了林家。”
“为了林家?”我冷笑。“你杀了林家当家的,叫为了林家?”
“你娘不是林家人。”他说。“她姓周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娘姓周。”他说。“她是周家的女儿。周家当年跟林家争地,输了。她嫁过来,就是为了拿回地契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说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
打开。
信上字迹是我娘的。
写着:“地契到手,周家可复。”
“……”
我手抖了。
“所以你杀她,是因为她骗了你?”我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“我杀她,是因为她要把林家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娘是个好女人。”他说。“但她姓周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我说。“你姓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姓林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杀我娘?”我说。“她是你的妻子。”
“……”
他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
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“你后悔吗?”我说。
他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他说。“你要报官吗?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我跟你走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突然停下。
“你大哥……”他说。“他知道多少?”
“他知道你杀了人。”我说。
“那他有没有告诉你,”他说。“你娘死的那天晚上,他在场?”
“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也在。”他说。“他看见我动手了。但他没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大哥,”他说。“他比你聪明。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脑子一片空白。
沈砚之走过来。
扶住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。
跟着我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
我突然回头。
看了一眼那间老屋。
灯还亮着。
像一只眼睛。
盯着我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三个人。
走在夜色里。
谁都没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。
和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