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出馄饨摊。
手机里那个声音还在响。“喂?喂?你听到了吗?”
“哪个工地?”我吼。
“城西那个,新开的楼盘。”
挂了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城西工地,快点。”
“大晚上去工地干嘛?”
“别废话。”
他瞟我一眼,踩油门。
车窗外路灯一闪一闪。
我手心全是汗。
脑子里全是老沈那张脸。
操。
到了工地,铁门半开着。
我冲进去。
“爸!”
没人应。
工棚里亮着灯。
我推开门。
老沈坐在地上,裤腿卷着,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。
旁边蹲着个工友,正在给他擦药。
“你咋来了?”老沈抬头。
“你摔了!”
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个屁!”我蹲下去看他的脚。
“真没事。”他推开我。
“老沈,你这骨头怕是裂了。”工友说。
“闭嘴。”老沈瞪他。
“去医院。”我拉他。
“不去。”
“你搞毛啊!”
“医院贵。”
“命重要还是钱重要?”
“都重要。”
我气得发抖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“儿子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软了。“你别骂人。”
我愣住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。
是那个红包。
“这里头还有五百。”他说。“你妈让我藏起来的,说等你真急用再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塞到我手里。“明天我去医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肿起来的脚踝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我背你。”
“你背不动。”
“试试。”
我蹲下。
他犹豫了一下,趴上来。
很轻。
比我想象的轻。
“你瘦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工友跟在后面,唠叨:“老沈啊,你儿子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出了工地,我叫了车。
车上,他靠着我肩膀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别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别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背我去上学。
那时候他背很宽。
现在……
“儿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红包里,其实还有一张纸条。”
“什么纸条?”
“你妈写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来。
皱巴巴的。
我打开。
上面写着:
“儿子,你爸嘴笨,但他爱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妈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来之前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给我?”
“怕你哭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真有你俩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。
出租屋的灯亮着。
我扶他上楼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请假,陪你去医院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。”我顿了顿。“你搬回来住。”
他没吭声。
“听见没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我把他扶到床上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我。
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。
“那电脑桌的事,是我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写的那些小说,我其实偷偷看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电脑上。”他小声说。“写得不错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就是主角名字太难记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,你写他爸死了那章,我看了难受。”
“那是小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闭上眼睛。“但你别写死他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
“明天吃馄饨?”
“行。”
“加肉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请。”
“行。”
我关灯。
黑暗中,他忽然说:
“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真的不去工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得养我。”
“我养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。